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南譙城內一片寂靜,只有呼嘯的風雪聲掩蓋了一切。但在城墻根下一處極為隱蔽、原本用來囤積備用守城器械的巨大倉庫區,此刻卻人影幢幢,氣氛肅殺而凝重。
倉庫內臨時點起了數十支牛油火把,跳躍的火光將室內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三百具靜靜矗立的“鋼鐵怪物”。
那是三百套完整的霜狼重騎鎧甲。
厚重的板甲泛著冷冽的幽光,胸甲上猙獰的狼頭浮雕在火光下仿佛活了過來,頭盔的面甲放下后只露出兩道狹長的觀察縫,更添幾分神秘與森寒。鎧甲旁邊,是同樣制式的狼牙棒、重型彎刀或長柄戰斧等南蠻重騎兵的標配武器。空氣中彌漫著皮革、金屬和防銹油脂混合的獨特氣味。
三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楚州勇士,已經默默換上了內襯的厚實棉襖和皮甲,此刻正兩人一組,互相協助,將這些冰冷沉重的鐵甲部件一件件套在身上、扣緊皮帶、系牢搭扣。過程并不輕松,鎧甲碰撞發出低沉的金鐵交鳴,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金屬摩擦的細響。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堅毅,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他們都很清楚,穿上這身鎧甲意味著什么——他們將不再是“楚軍”,而是偽裝成南蠻最精銳部隊的“死士”,要去執行一項幾乎不可能生還的任務。
楚驍同樣換上了一套稍作調整、使其更合身的千夫長級別霜狼重鎧。冰冷的金屬緊貼著他的身體,沉重的分量壓在肩頭,面甲掀起,露出他年輕卻已歷經風霜的臉龐。他沒有佩戴那桿標志性的“龍膽”亮銀槍,那太顯眼了,早已被他仔細包裹好,留在了帥府密室。取而代之的,是一桿從蒼狼部送來的裝備中挑選出的、制式相近但更顯粗獷沉重的南蠻狼牙突刺槍,槍桿黝黑,槍尖帶著倒鉤,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異族兵器特有的殺氣。
他靜靜地看著他的士兵們完成披掛。這些面孔,有些他熟悉,是跟隨他守城血戰、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有些還略顯稚嫩,但眼神同樣堅定。他們來自南譙守軍的不同部隊,是陳潼和李牧花了半夜時間,從數萬人中秘密遴選出的,最忠誠、最勇悍、最不怕死,也最沉默可靠的戰士。
倉庫外,由五百名精心挑選、同樣要求絕對忠誠可靠的士兵扮成的“民夫”、隊伍,已經將蒼狼部提供的部分糧草以及南譙緊急籌措的一批不易察覺異常的物資,裝上了幾十輛加蓋厚氈的牛車和大車。哈森正在低聲與王宇、周韜最后確認路線和細節,他的南蠻面孔和裝束,在這里顯得有些突兀,但無人對他投以異樣眼光,所有人都明白,這個背負血仇的向導,此刻是他們計劃的關鍵一環。
當天色由墨黑轉為一種沉郁的鉛灰色,風雪似乎暫時小了些時,三百勇士終于全部披掛完畢。
他們沉默地列隊,厚重的鎧甲讓他們行動略顯遲滯,但隊伍依然迅速整齊。鐵甲反射著幽幽火光,三百雙透過面甲觀察縫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站在隊伍前方的楚驍。
楚驍深吸一口帶著金屬和油脂味的冰冷空氣,緩緩走到隊列正前方。火把的光在他覆面頭盔和胸甲上跳動,讓他的身影顯得愈發高大而凝重。他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被面甲遮擋、只能看見眼睛的臉,那些眼睛里有火焰,有決心,也有一絲對未知命運的坦然。
他開口了,聲音因為面甲的阻隔顯得有些沉悶,卻在寂靜的倉庫里清晰可聞:
“弟兄們。”
僅僅三個字,卻讓所有人的脊背挺得更直。
“鎧甲,都穿好了。兵器,都握緊了。” 楚驍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我們要去做什么,想必,在你們被挑選出來的時候,陳將軍、李老將軍,或者你們的直屬長官,已經跟你們說清楚了。我再重復一次——”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我們要偽裝成南蠻蒼狼部的運糧隊,押送這批糧草,深入南蠻金帳部主力大營。我們的目標,是楚州城!是正在被十數萬蠻軍圍攻、危在旦夕的楚州城!我們的任務,是想方設法,制造混亂,為守軍爭取喘息之機,甚至……尋找機會,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冰冷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讓這八百人的心臟,跳動得更加有力。
“前方,是龍潭虎穴。是十幾萬殺紅了眼的蠻兵。是我們完全不熟悉的地形和敵情。我們只有八百弟兄。” 楚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一旦身份暴露,我們將會陷入重重包圍,面對數十倍的敵人!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可以說,十死無生。”
倉庫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但八百雙眼睛里的火焰,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楚驍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隊列,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現在,我再問最后一次。此行兇險萬分,十不存一。如果有人,此刻心中還有猶豫,還有放不下的牽掛——家中年邁的父母需要奉養,新婚的妻子等待團聚,襁褓中的孩兒嗷嗷待哺——那么,請出列。”
他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足以讓每個人審視自己的內心。
“放下兵器,脫下這身鎧甲,走出去。沒有人會責怪你,沒有人會鄙視你。相反,留下的人,會替你守好南譙,保護你的家人。我楚驍,以世子的名義保證,絕不會因此事,追究任何退出者半分責任,你們的軍籍、餉銀、待遇,一切照舊,甚至……還會有一份額外的撫恤,以表彰你們曾自愿參與選拔的勇氣。”
楚驍說完,靜靜地等待著。火光照耀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卻也孤寂如雪峰。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倉庫內靜得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一絲鎧甲摩擦的聲音。
三百具鋼鐵身軀,如同三百座鐵鑄的雕塑,牢牢釘在原地。只有那一雙雙透過面甲的眼睛,越發灼亮,仿佛要將這昏暗的倉庫點燃。
忽然,隊列前排,一個身材格外魁梧、鎧甲肩甲上帶著一道深深舊痕的士兵,猛地用手中的重型彎刀刀柄,重重頓了一下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面甲下,傳來一個嘶啞卻洪亮的聲音:
“世子!別問了!咱們這些個兄弟,從穿上這身鐵皮開始,就沒想過要脫下來!”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年輕人的激昂:“就是!世子,您知道為了能被選上,咱們營里多少人搶破了頭?沒選上的,現在還在外面捶胸頓足呢!能被挑中,是咱的榮耀!”
“家里老爹說了,跟著世子,打蠻子,保楚州,死了也光榮!咱家兄弟三個,兩個在守城時沒了,就剩我一個,這條命,早就是賺的了!” 又一個聲音喊道,帶著豁出一切的悲壯。
“對!咱不是被強迫來的!是自愿的!”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世子,您就下令吧!”
“楚州城里有王爺,有王妃,有咱的父老鄉親!咱不去救,誰去救?”
“南譙的弟兄們守住了城,該輪到咱們去救楚州了!”
此起彼伏的聲音,從面甲后傳出,有些模糊,卻充滿了滾燙的熱血和不容置疑的決心。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實、最直接的理由——家園、親人、袍澤、還有對眼前這位帶領他們創造過奇跡的世子的絕對信任。
楚驍靜靜地聽著,面甲遮擋下,沒有人看到他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下頜。這些聲音,這些質樸卻重若千鈞的話語,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沖擊他的心靈。他何德何能,擁有如此忠誠勇敢的部下?
他緩緩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倉庫內重新恢復寂靜,只有那沸騰的熱血,仿佛仍在空氣中無聲地奔流。
楚驍轉向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側的王宇和周韜。這兩人也換上了百夫長級別的南蠻皮甲和鎖子甲混合裝束,并未著全身重鎧,以便行動和指揮。
“王宇,周韜。” 楚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們……也準備好了嗎?”
周韜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回世子,末將早已準備妥當。路線、口令、應變方案,已與哈森反復推演。末將定竭盡全力,護世子周全,完成任務!”
王宇則踏前一步,他的眼神銳利如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忠誠:“世子,我王宇是王爺從小培養的侍衛!我的命,從被選入王府親衛那天起,就是世子的!護衛世子,至死方休!這次任務,我若不去,等將來回到王府,被其他兄弟知道了,我王宇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豈不是要被他們笑死?世子,您就讓我跟著吧!無論是刀山火海,我王宇,絕不退縮半步!”
他的話,代表了所有王府侍衛的心聲。那數名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精銳侍衛,此刻也分散在三百勇士中,同樣披著重甲,目光堅定地望過來。
楚驍看著王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決,看著周韜沉穩可靠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絲因可能連累他們而產生的猶豫,也煙消云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覆著鐵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王宇和周韜的肩膀。鐵甲相碰,發出鏗鏘之聲。
“好兄弟!”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然后,他再次轉向三百勇士。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雙灼熱的眼睛,仿佛要將他們的樣子,深深銘刻在靈魂深處。
沒有再多的動員,沒有更多的囑咐。
他只是緩緩地,將手中的狼牙突刺槍,槍尖向上,重重一頓!
“鏘!”
槍尾與夯實的地面碰撞,發出清脆而震撼的鳴響。
楚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低沉卻仿佛能穿透鐵甲、直沖云霄的低吼:
“出發!”
“出發——!!!”
三百勇士齊聲低吼,聲音雖然被面甲和倉庫墻壁阻隔、壓抑,卻匯聚成一股無形的鋼鐵洪流,震得火把都為之一晃!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三百鐵甲人開始轉身,邁著略顯笨重卻堅定無比的步伐,朝著倉庫大門走去。鐵靴踏地,發出整齊而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戰鼓擂響,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倉庫大門早已悄悄打開一道縫隙。門外,天色微明,風雪依舊,幾十輛裝載完畢的糧草大車靜靜地等候著,五百名裝扮成民夫的士卒默立車旁,哈森已經騎上了一匹南蠻戰馬,在隊伍最前方等候。
當三百鐵甲洪流依次涌出倉庫,與外面的車隊匯合時,場景顯得無比詭異而震撼。一群楚州最精銳的戰士,穿著敵人的鎧甲,拿著敵人的兵器,即將押送著“敵人”的糧草,走向敵人的心臟。
在倉庫旁邊的陰影里,陳潼、李牧、張誠、孫猛、劉莽等所有留守的將領,不知何時早已悄然聚集在此。他們沒有出聲,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遠遠地注視著這支即將遠行的隊伍。
看著那一具具熟悉又陌生的鋼鐵身影,看著隊伍最前方那個即便穿著異族鎧甲、依然挺拔如槍的熟悉身影,所有人的眼眶都在瞬間濕潤了。
陳潼死死咬著牙,虎目含淚,拳頭捏得骨節發白。李牧老將軍撫著胡須的手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張誠、孫猛、劉莽等人,更是早已紅了眼眶,死死壓抑著沖上去并肩同行的沖動。他們知道,自己身上有傷,或有其他重任,不能同去。但這份看著袍澤赴死的無力感,比刀割還要難受。
當楚驍騎著馬,走過陰影前時,他似乎有所感應,微微側頭,目光與陰影中的眾將短暫交匯。
沒有言語。
楚驍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面甲下的眼神,平靜,決絕,帶著囑托。
陳潼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猛地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捶擊在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
那是楚州軍中最高的軍禮!無言,卻勝似千言萬語!
一路走好!
保重!
一定要……活著回來!
楚驍收回目光,不再回頭。他輕輕一夾馬腹,戰馬邁開步子,跟上了前方的隊伍。
三百鐵甲,五百“民夫”,幾十輛糧車,組成了一支奇怪的隊伍,在哈森的引領下,沿著早已規劃好的、避開南蠻前哨視線的隱秘路線,沉默而堅定地駛出了南譙城一處極其隱蔽的側門,融入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風雪與黑暗之中。
鐵甲鏗鏘,車輪轔轔,逐漸遠去,最終被風雪的呼嘯聲徹底吞沒。
陰影里,陳潼等人依舊保持著捶胸敬禮的姿勢,久久未曾放下。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順著這些鐵血將領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間凝結成冰。
他們知道,此一去,便是真正的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但他們更知道,這八百勇士,包括他們敬愛的世子,沒有一個人退縮。為了楚州,為了家園,他們義無反顧地走向了那條最黑暗、最危險的道路。
不知過了多久,陳潼才緩緩放下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騎兵部隊,按照原定計劃,一個時辰后,分批秘密出城!記住,遠遠跟著世子的糧隊方向,保持至少二十里距離,絕不可被南蠻察覺!沿途留下隱蔽標記!”
“是!” 身旁的傳令官哽咽著應道。
“再傳令!” 陳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以世子和本將軍聯名,再次催促所有能聯系上的郡縣、關隘、駐軍!告訴他們,楚州城危在旦夕!世子已親率敢死隊前往救援!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拋棄所有輜重拖累,輕裝簡從,以最快速度,馳援楚州城!延誤者,貽誤戰機者,軍法從事,立斬不赦!此乃——楚州存亡之戰!!!”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南譙城這臺戰爭機器,在短暫的沉寂后,開始以另一種更加隱秘、更加急迫的方式,全力運轉起來。無數的希望、祈禱、與決死之心,都系于那支消失在風雪中的鐵甲隊伍,以及他們即將在楚州城下掀起的、或許能改變一切的驚濤駭浪。
風雪依舊漫天,前路茫茫。但有些光芒,即使是在最深的黑暗與嚴寒中,也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