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重傷昏迷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在南譙郡上層傳開。各大家族聞訊,皆是震驚擔憂。世子的安危,如今已與全城命運緊密相連。許多人紛紛派人前來探視、送上名貴藥材,但都被陳潼以“世子需要絕對靜養”為由,婉拒在府外。
唯獨一人,被默許入內。
柳映雪。
當柳府接到消息時,柳映雪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住。她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城墻上那些關于決斗的駭人描述,想象著他從馬上墜落、口吐鮮血的樣子……那種心臟被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忘記了矜持,忘記了規矩。
“父親,母親,我要去看他!” 她聲音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柳文淵和夫人對視一眼,眼中既有擔憂,也有嘆息。他們如何看不出女兒心思的巨大變化?此刻阻攔已無意義,反而會讓她更加痛苦。“去吧……帶上府里最好的老山參和雪蓮……小心些,莫要打擾世子休養?!?/p>
于是,柳映雪得以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守衛森嚴、藥氣彌漫的靜室。
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柔和卻朦朧。楚驍靜靜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絲毫血色,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往日里那雙銳利如星、或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他的額頭、手臂等處露著包扎的白布,隱隱透出血跡。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著,褪去了戰場上的沖天煞氣與銀甲光芒,只剩下重傷后的脆弱與疲憊。可這份脆弱,看在柳映雪眼里,卻比任何時刻都更讓她心痛如絞。
她輕輕走到床邊,腳步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他的夢境。緩緩坐下,目光貪戀地流連在他的臉上,描繪著他熟悉的、卻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輪廓。
顫抖的、冰涼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極其輕柔地撫上他同樣冰涼的臉頰。觸手之處,肌膚蒼白,帶著傷后的虛汗。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錦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楚驍?!?她輕聲喚道,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酸楚與后怕,“你……你這個傻瓜……”
淚水模糊了視線,往昔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現。
“你以前……總是變著法兒地來煩我。” 她低聲訴說著,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淚水不斷滑落,“送些華而不實的禮物,說些輕浮討好的話,眼睛總黏在我身上……那時候,我覺得你好討厭,好煩人,是楚州城最大的紈绔,恨不得……恨不得你離我遠遠的,甚至……甚至想過你若出事,這婚約或許就能不作數了……”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間,仿佛想撫平那里的痛苦。
“可是后來……你變了。你開始為受冤的人做主,懲治惡霸;你跑到軍營里,和那些最普通的士兵一起摸爬滾打,同吃一鍋飯,睡一樣的草墊……你看著他們的眼神,是認真的,是平等的。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真的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楚驍嗎?”
她的聲音漸漸柔和,帶著回憶的恍惚。
“再后來……蠻子來了。你沒有躲在城里,而是帶著人沖了出去,為了保護那些和你非親非故的村民,你敢對著兇名赫赫的悍匪出槍……城下,那么多蠻族高手,你一個人,一桿槍,殺得他們人仰馬翻;夜里,你敢帶著三千人就敢去踹一萬先鋒的大營……今天,你明知對面是天下聞名的第一高手,你還是出去了,為了鼓舞士氣,為了拖延時間,和他打了那么久,那么慘烈……”
說到此處,她泣不成聲,伏在床邊,肩膀劇烈聳動。
“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的……看著你在城墻上巡視的背影,看著你在萬軍從中沖殺的樣子,看著你哪怕渾身是血也依舊挺直的脊梁……我害怕,楚驍,我好害怕……我怕你受傷,怕你流血,更怕你……怕你就這樣再也醒不過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沉睡的臉,眼中充滿了刻骨銘心的眷戀與恐懼。
“我以前覺得,‘世子未婚妻’這個名分,是我最大的累贅,是家族的桎梏,是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可是現在……現在我卻覺得,能和你擁有這個名分,是我柳映雪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最深的幸福。”
她輕輕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同樣纏著紗布的手,用自己的雙手小心地捧著,仿佛捧著世上最珍貴的易碎品。眼淚滴落在他手背的紗布上,迅速洇開。
“所以,求你……一定要醒過來,一定要好起來……南譙郡需要你,楚州需要你,我……我也需要你。你說過要打退蠻子,要給百姓重建家園,要給我父親補辦壽宴的……你答應過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低低的啜泣聲在寂靜的室內回響,訴說著一位少女在戰火與生死邊緣,終于認清并毫無保留捧出的、最真摯深沉的情意。窗外風雪嗚咽,仿佛在為這份沉重而甜蜜的牽掛嘆息。而床上的青年,依舊沉睡著,對這份悄然盛放的心意,尚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