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夕陽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帳頂繡的云紋被染成了暖金色,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下午了。
壞了。
腦子里“嗡”的一聲,他猛地坐起身。答應過午后就去找柳映雪退婚的,這都什么時辰了?要是讓楚雄知道他睡過頭……
“得挨訓。”他喃喃自語,手腳麻利地翻身下床。
衣裳還搭在屏風上,是早上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已經皺巴巴的了。他也顧不上,胡亂套上就往外走。
剛拉開門,差點和王福撞個滿懷。
“世子!”王福后退一步,穩住手里的托盤,“您醒了?老奴正要叫您呢,這都申時三刻了……”
“知道知道。”楚驍一邊系腰帶一邊往外走,“我去趟柳姑娘那兒。”
王福愣了一下:“現在?要不先用點……”
“回來再吃。”楚驍已經走到了廊下。
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整個回廊染成一片橘紅。沿途遇到的侍衛、婢女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世子。”
楚驍急著趕路,但每經過一人,都還是點了下頭,甚至擠出一個匆忙的笑臉。
等他走遠,那些下人才直起身,互相交換著驚疑的眼神。
“世子剛才……是對我笑了?”一個年輕侍衛小聲問。
“也對我笑了。”旁邊的婢女說,“還點了頭呢。”
“真是怪了……”
“你們發現沒,世子這幾天走路都不一樣了,背挺得直直的。”
議論聲低低地飄在風里,楚驍沒聽見。他穿過兩道月門,經過西廂的小廚房時,余光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墻角。
是春桃和夏荷。
她們捧著個油紙包,里面是早上他給的點心。兩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吃,動作小心翼翼,像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有幾個小丫鬟湊過去,嬉笑著伸手:“分我一塊唄?”
春桃立刻把油紙包護在懷里,搖搖頭:“不行……這是世子賞的。”
“小氣!”那幾個丫鬟撅著嘴走了。
夏荷看著她們的背影,小聲對春桃說:“其實……分一塊也行吧?”
春桃低頭看著手里所剩不多的點心,抿了抿唇:“關鍵是太好吃了啊”
陽光照在她們臉上,眼睛里亮晶晶的。
楚驍腳步頓了頓,沒停留,繼續往前走。
柳映雪住的院子在王府東南角,叫“聽竹軒”,是王府里最清靜的所在。楚驍帶著王福和兩個侍衛走到院門口時,王福忽然停下了。
“世子,”王福賠著笑,“老奴……就在這兒等您吧?”
兩個侍衛也低下頭:“屬下在此候著。”
楚驍看了他們一眼,明白了——原主每次來找柳映雪,都是碰一鼻子灰,出來后就拿跟著的人撒氣。久而久之,大家都學乖了,能躲多遠躲多遠。
“行。”他也不多說,自己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聽竹軒果然清靜。院子里種了幾叢竹子,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兩個灑掃的婆子看見他,慌忙行禮,眼神里都帶著畏懼。
楚驍徑直走到正屋前,正要抬手敲門,一個穿淡綠色衣裳的婢女從旁邊閃出來,擋在了門前。
“世子。”婢女福了福身子,動作標準,語氣卻硬邦邦的,“小姐正在休息,不便見客。”
楚驍記得她——柳映雪的貼身丫鬟,叫綠蘿。原主的記憶里,這丫頭沒少給他臉色看。
“我有事找她。”楚驍說,“你通報一聲。”
“對不住世子,”綠蘿抬起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小姐今日身子不適,改日吧。”
雖然面上恭敬,但那眼神里的討厭,藏都藏不住。
楚驍心里嘆了口氣。算了,都是以前造的孽。
“我真的有事。”他耐著性子,“很重要的事。”
“再重要的事,也得等小姐身子好了再說。”綠蘿半步不讓。
兩人僵持在門口。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竹葉聲沙沙地響。
楚驍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門,忽然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喊:“柳姑娘!我有事跟你說!”
綠蘿臉色一變:“世子!您——”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
楚驍下意識抬頭,然后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門里站著個姑娘。
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頭發松松地挽著,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臉上未施粉黛,卻膚白如雪,眉眼如畫。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光,連發絲都在發光。
最絕的是那份氣質——清冷得像山巔的雪,明明站在你面前,卻仿佛隔著千里之遙。那雙眼眸平靜無波,看過來時,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楚驍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前世在網上刷過無數美女視頻,明星網紅見過不少,自認對美貌已經有免疫力了。可眼前這個人……
記憶里知道柳映雪好看,被譽為“大乾四大美人”之一。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是另一回事。
這已經不是“好看”能形容的了。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卻又不敢生出褻瀆之心的好看。
“世子有何事?”柳映雪開口,聲音清冷冷的,像山澗的溪水,干凈,卻帶著寒意。
楚驍回過神,喉結動了動:“我……我有事找你。”
“若是無事找事,就請回吧。”柳映雪神色淡淡的,“我在幫王妃整理府里的賬目,沒空陪世子消遣。”
她說這話時,眼神平靜無波,可那深處的厭惡,比綠蘿更甚。
楚驍心里那點驚艷瞬間涼了一半。
“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談什么?”柳映雪微微挑眉,那眼神里終于有了點情緒——是譏諷,“世子忘了上月,想闖進我屋里的事了?若不是王妃來得及時,我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說話嗎?”
楚驍語塞。
記憶里確實有這回事。原主喝多了,想用強,被聞訊趕來的蘇晚晴攔下了。
“以前是我不對。“我今天來,就是來了結這件事的。”
柳映雪看著他,沒說話。
“退婚。”楚驍說得很清楚,“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院子里靜了一瞬。
連竹葉聲都仿佛停了。
柳映雪微微睜大眼睛,像是沒聽清:“你說什么?”
“我說,退婚。”楚驍重復道,“婚約作廢,你隨時可以離開王府,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嫁誰嫁誰。喜歡才子也好,武將也罷,都是你的自由。”
夕陽照在她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全是錯愕和不敢置信。她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玉雕。
楚驍等了幾息,見她沒反應,便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以前對不住。以后……你好好過吧。”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聽竹軒。
院門在他身后關上。
院子里,柳映雪還站在原地。
綠蘿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聲音發顫:“小姐……他、他剛才說……退婚?”
柳映雪緩緩轉過頭,看向綠蘿:“你聽清了?”
“聽清了!”綠蘿激動得臉都紅了,“他說退婚!說您自由了!小姐,太好了!太好了!”
她抓住柳映雪的手,眼淚都出來了:“咱們可以回家了!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柳映雪卻輕輕抽回手,神色復雜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
“小姐?”綠蘿愣了,“您不高興嗎?”
“高興。”柳映雪輕聲說,“但……太突然了。”
她太了解楚驍了。這半年里,那個人為了得到她,什么手段都使過。威逼,利誘,甚至想用強。每一次她以為終于能解脫時,他都會變本加厲地糾纏。
可現在,他居然主動來退婚?
“反常。”柳映雪低聲說,“太反常了。”
“也許……也許他真的想通了?”綠蘿小聲說。
柳映雪搖搖頭:“你信嗎?”
綠蘿不說話了。
是啊,誰信呢?那個跋扈囂張、視她為囊中之物的鎮南王世子,會突然放手?
“你去打聽打聽。”柳映雪轉身往屋里走,“他這幾日都做了什么,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事無巨細,都要報給我。”
“是。”綠蘿應下,又忍不住問,“小姐,那咱們……還走嗎?”
柳映雪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院門。
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色開始轉暗。竹影在青石地上晃動,像不安的心緒。
她說,“靜觀其變。”
她太清楚自己的美貌意味著什么。從她搬進王府那天起,楚驍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遲早到手的玩物。多少次深夜,她聽見他在院外徘徊,要不是王爺王妃看得緊,他早就得逞了。
如果今天他來是用強,她反而能理解。可退婚……
“事出反常必有妖。”柳映雪輕聲說,推門進了屋。
門關上,把最后一線天光也關在了外面。
屋里沒點燈,昏暗一片。
柳映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欞。
自由。
這個詞太誘人了,誘得她心頭發顫。
可她不敢信。
這半年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踩滅。她怕了。
“楚驍……”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復雜,“你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