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幾乎是拖著腿回到自己廂房的。
一進門,他就整個人癱在了床上,連鞋都沒脫。汗水早就浸透了里衣,此刻涼颼颼地貼在身上。他仰面躺著,盯著帳頂的繡花,大口喘著氣。
這具身體太弱了。
哪怕有前世的記憶——那個在工地扛過水泥、在部隊特訓、什么苦都吃過的身體——可靈魂再堅韌,也架不住這十七年養尊處優慣出來的底子差。
“幸虧……”他喃喃自語,“幸虧老子什么苦都吃過。”
不然今天這關,還真過不去。
腿還在抖,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他閉上眼,腦海里卻浮現出楚雄剛才的樣子——那個男人站在晨光里,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眼神銳利得像鷹。
還有蘇晚晴。她端來的早飯,她眼里的光,她說話時溫軟的語調。
“算了。”楚驍睜開眼睛,輕聲說,“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對我是真的好。”
他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會長。系統已經說了,死了就能回去。等回去了,那張彩票能讓他當富翁,女朋友還在等他,一切都很好。
可在這之前……
“有限的時間里,多讓他們開心點吧。”他對自己說,“反正這世道亂,想死還不容易?到時候回去當富翁,嘿嘿。”
想到這兒,他心情好了些,甚至笑了笑。
正笑著,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楚驍沒起身。
門開了,春桃和夏荷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壺茶。兩人還是低著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世子,王妃讓人送來的。”春桃小聲說,“說是您練武辛苦,墊墊肚子。”
楚驍坐起來:“放桌上吧。”
兩人把東西放下,垂手站在一旁。
楚驍看著她們,忽然想起什么:“不是給你們放假了嗎?怎么不休息?”
夏荷小聲說:“奴婢們……沒地方去。”
“沒地方去?”
“王府就是奴婢們的家。”春桃接話,聲音更小了,“休息也就是在房里待著,沒什么事做。”
楚驍點點頭,正要讓她們出去,忽然瞥見春桃袖子下露出的手腕——那幾道淤青還在,而且看樣子,根本沒抹藥。
“藥呢?”他問,“沒抹?”
兩個婢女身子一僵,低下頭不說話。
“我問你們話。“藥呢?”
“撲通”一聲,兩人又跪下了。
楚驍看著她們瑟瑟發抖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無力。他揉了揉眉心,揚聲喊:“王管家!”
王福幾乎是跑著進來的:“世子有何吩咐?”
“我讓她們抹藥,藥呢?”
王福一愣,賠笑道:“老奴……老奴還沒來得及讓她們去拿。這就去,這就去——”
“不用了。”楚驍打斷他,自己起身走到里間的柜子前。
這柜子里全是蘇晚晴送來的東西——名貴藥材、滋補品、各地進貢的稀奇玩意兒。他翻了翻,找出一個白玉小盒,打開,里面是淡青色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清涼的藥香。
“起來。”他拿著藥膏走回來,對還跪著的兩個婢女說。
兩人顫巍巍站起來。
“伸手。”
春桃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纖細的手腕,上面那幾道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楚驍挖了一小塊藥膏,正要抹,忽然頓了頓。
這手腕……真白。
他心里冒出這么個念頭,隨即又覺得有點好笑——原主挑婢女的眼光倒是不錯,這兩個丫頭長得確實水靈,尤其是春桃,眉眼清秀,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世子,”王福在一旁小心道,“這藥是王妃特意從宮里帶來的,化瘀效果極好,但……但金貴得很。老奴那兒有普通的傷藥,要不……”
“藥不就是給人用的嗎?”楚驍說著,已經把藥膏抹在了春桃手腕上。
他的動作很輕,藥膏涼絲絲的,抹上去很舒服。可春桃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睫毛在劇烈顫抖。
楚驍仔細抹勻了,又看向夏荷:“你的。”
夏荷也伸出手,同樣白皙的手腕上也有淤青。
就在楚驍低頭抹藥時,忽然聽見“咕嚕”一聲輕響。
他動作停住。
春桃的臉“唰”地紅了,頭埋得更低。
“沒吃飯?”楚驍問。
“還、還沒到飯點……”夏荷小聲說。
楚驍這才想起來——這個時代,下人們一天只吃兩頓。王府已經算好的了,很多窮苦人家一天只能吃一頓。
他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桌上的點心:“這些,你們拿去吧。”
兩個婢女都愣住了,抬頭看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沒聽見?”楚驍又說了一遍,“點心給你們了。端走吧。”
春桃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她慌忙擦掉,聲音帶著哭腔:“謝、謝謝世子……”
“以后不用這么怕我。”楚驍把藥膏盒子塞到春桃手里,“這個也拿去,每天按時抹,我會檢查的。”
楚驍故意板起臉:“聽到沒?要是敢不用,看我怎么收拾你們!”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別扭——哪有威脅人必須抹藥的?
可春桃和夏荷卻忽然不抖了。她們看著他,眼淚還在流,可眼神里的恐懼少了些,多了點別的什么東西。
是困惑,是茫然,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暖意。
“奴婢知道了。”春桃握緊藥盒,深深行了一禮,“奴婢一定按時抹藥。”
“去吧。”楚驍擺擺手。
兩人端著點心退出去,腳步還是輕,但不再像剛才那樣,仿佛踩在刀尖上。
門關上了。
王福還站在原地,臉上表情復雜。他看看門,又看看楚驍,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里安靜下來。
楚驍重新躺回床上,這回覺得渾身更酸了。他閉上眼,腦海里卻還是春桃抹藥時那雙含淚的眼睛,還有她手腕上冰涼的觸感。
“這世道啊……”他輕聲嘆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移進來,照在桌上那壺茶上,茶煙裊裊升起,在光里打著旋兒。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該是哪個寺廟的晨鐘。
楚驍就在這鐘聲里,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夢見彩票,也沒夢見玲子。
他夢見一片戰場,硝煙彌漫,楚雄一身是血,卻還在揮槍。蘇晚晴站在城樓上,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還有春桃和夏荷,她們躲在殘垣斷壁后面,手里緊緊攥著那盒藥膏。
夢很亂,但很真實。
真實得讓他醒過來時,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