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黎明,并未帶來喘息。風雪雖未停歇,但天色已然灰白,足以讓人看清城墻下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經(jīng)過一夜休整,南蠻大軍的陣列更加嚴整,殺氣更濃。而最前方,那兩萬名沉默的“霜狼重騎”依舊如同鋼鐵叢林般矗立,黑壓壓一片!顯然,巴特爾將壓箱底的重騎兵主力全部調(diào)集到了南譙郡前線,意圖一錘定音。
重騎陣前,那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格外醒目。“草原之山”兀烈臺,全身包裹在猙獰的霜狼重甲之中,手中那桿黝黑巨大的狼牙騎槍斜指地面。面甲后冰冷的目光,穿透風雪,牢牢鎖定在城頭那道同樣醒目的年輕身影上。
沒有多余的廢話,兀烈臺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巨槍。動作不快,卻帶著千鈞之力。隨著他的動作,身后兩萬霜狼重騎,以及更后方無數(shù)的南蠻步卒,同時發(fā)出了低沉而整齊的咆哮,那是進攻的前奏。
“嗚——嗡——!”
進攻的號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霜狼重騎!前進!” 兀烈臺一聲低吼,聲如悶雷。他率先催動戰(zhàn)馬,那匹同樣披掛重鎧的巨馬開始小步加速,隨即越來越快!身后,兩萬重騎如同一道鋼鐵洪流,開始緩緩啟動,馬蹄踐踏大地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最終匯聚成一片令城墻都為之震顫的恐怖聲浪!他們并不急于狂奔,而是保持著一種穩(wěn)定、沉重、無可阻擋的推進節(jié)奏,步步緊逼。
“弓箭手!全力射擊!目標,重騎關節(jié)、戰(zhàn)馬腿腹!” 陳潼嘶聲下令,盡管他知道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城頭上,箭雨再次潑灑而下。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出現(xiàn)了。鋒利的箭矢射在霜狼重騎厚重的板甲上,大多只能濺起一溜火星,發(fā)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便被彈開。少數(shù)射中甲片縫隙或戰(zhàn)馬防護稍弱處的箭矢,也因甲胄傾斜的角度和本身的堅固而難以深入,僅僅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皮肉傷,根本無法阻擋這支鋼鐵怪獸的前進!
重騎兵陣中,甚至響起了蠻兵輕蔑的哄笑。
他們頂著箭雨,穩(wěn)步推進到城墻根下。到了這里,守軍慣用的滾木礌石才顯現(xiàn)出威力。沉重的圓木和巨石從高處砸落,即便有重甲防護,被直接命中依舊會導致骨折、內(nèi)傷,甚至人仰馬翻。火油和金汁也能造成困擾。但霜狼重騎的紀律性和防護力超乎想象,他們分散沖擊,用盾牌和武器格擋躲避,雖然不斷有人倒下,但整體的推進勢頭并未被完全遏制。
最恐怖的是攻擊城門的那一隊重騎和輔助步兵。他們推著包裹鐵皮、格外粗壯的撞車,外圍是層層舉著巨盾的重步兵保護。城頭投下的石塊砸在巨盾和撞車頂棚上,砰砰作響,卻大多被彈開,難以造成致命傷害。撞車在蠻兵悍不畏死的推動下,開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擊著南譙郡的城門!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像重錘砸在守軍的心口,城門和相連的城墻段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照此下去,城門被破只是時間問題!
楚驍在城頭上看得心急如焚,緊握“龍膽”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他見識過重騎兵的威力,但如此規(guī)模、如此精銳、防護如此變態(tài)的重騎集團沖鋒,還是第一次面對。常規(guī)的守城手段,對他們效果大打折扣。
陳潼臉色無比凝重,靠近楚驍,聲音干澀:“世子,這就是金帳部壓箱底的‘霜狼重騎’……每個騎士都是從各部萬里挑一的勇士,從小與狼群搏殺長大,力大無窮,悍不畏死。這一身重甲,耗費的鐵料和工匠心血難以計數(shù),怕是金帳部乃至整個草原數(shù)十年的積累!以往他們最多出動數(shù)百騎,已是所向披靡,沒想到這次……巴特爾是瘋了,把老本全押上了!”
看著城墻在撞擊下呻吟,看著守軍射出的箭矢如同給重騎撓癢,楚驍知道,必須做點什么,否則軍心士氣一旦被這鋼鐵洪流徹底碾碎,城破就在頃刻之間!
他目光如電,猛地投向城下那個一馬當先、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兀烈臺。此人顯然是這支恐怖軍隊的靈魂。
深吸一口氣,楚驍運足氣力,聲音如同龍吟虎嘯,壓過戰(zhàn)場的喧囂,清晰地傳向兀烈臺:“城下南蠻將領!可敢與我一戰(zhàn)?!”
這一聲挑戰(zhàn),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滴入冷水,瞬間吸引了無數(shù)目光。
正在指揮重騎穩(wěn)步施壓的兀烈臺,聞聲緩緩勒住了戰(zhàn)馬。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盡管進攻的號角未停,但最前方的霜狼重騎竟真的依令緩緩放慢了速度,顯露出極其嚴明的紀律。
后方中軍處,巴特爾看到攻勢突然放緩,眉頭一皺,不悅道:“兀烈臺在干什么?為何停下?”
旁邊立刻有親衛(wèi)前去詢問。很快,親衛(wèi)回報:“大汗,是楚驍在城頭挑戰(zhàn),兀烈臺大人……似乎應戰(zhàn)了。”
“胡鬧!” 巴特爾臉色一沉,“大軍壓境,重在破城,何必與他做這意氣之爭?速去告訴他,繼續(xù)進攻!”
然而,命令還未傳出,只見兀烈臺已經(jīng)調(diào)轉(zhuǎn)馬頭,面向城墻,用他那低沉渾厚、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聲音回應:“楚驍?你想與我一戰(zhàn)?”
“不錯!久聞南蠻第一高手‘草原之山’兀烈臺大名,今日陣前,可敢決一死戰(zhàn)?!” 楚驍聲音鏗鏘,故意用上了激將法。
兀烈臺面甲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是一種遇到值得一戰(zhàn)的對手時,武者本能的光芒。他略一沉吟,竟然真的對傳令兵道:“回復大汗,末將請與楚驍陣前決勝。取其首級,敵軍士氣必潰,破城易如反掌!”
巴特爾接到回報,雖心中不悅,但深知兀烈臺的脾氣和對武道的癡迷,更知道他對自己、對金帳部的重要性。若是強行命令,恐生嫌隙。他看了一眼似乎固若金湯又似乎搖搖欲墜的南譙城墻,冷哼一聲:“罷了!就讓他去!若能陣斬楚驍,倒也省事!傳令,大軍暫緩進攻,為兀烈臺將軍壓陣!”
戰(zhàn)場上出現(xiàn)了詭異的一幕。方才還殺氣沖天的兩軍,竟因為主將的一句挑戰(zhàn)而暫時緩和了攻勢。南蠻大軍向兩翼稍稍散開,留出中間一片空地。霜狼重騎也勒馬列陣,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的統(tǒng)領。
城頭上,陳潼、張城、劉莽、孫猛等將領卻是大驚失色,紛紛勸阻。
“世子!萬萬不可!” 陳潼急道,“這兀烈臺非同小可!其勇力冠絕草原,傳聞曾獨斗數(shù)名中原成名高手而不敗!他身經(jīng)百戰(zhàn),殺人無算,絕非赫赤、莽格之流可比!世子雖勇,但畢竟年少,何必與他爭這一時之氣?我們倚城固守,尚有可為!”
張城也道:“是啊世子!這廝的名聲都傳到中原去了,是個實打?qū)嵉臍⑸瘢∧俏臆娭餍墓牵粲虚W失……”
劉莽更是直接:“世子,讓末將去吧!我去會會他!”
楚驍看著眾將焦急關切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動,但眼神卻更加堅定。他緩緩搖頭,低聲道:“諸位心意,楚驍明白。但你們看——” 他指向城外那黑壓壓的重騎和蠢蠢欲動的蠻軍,“霜狼重騎刀槍難入,城門岌岌可危,我軍常規(guī)手段收效甚微,士氣已顯低迷。此刻,我們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以振奮人心、打擊敵人士氣的勝利!即便不能勝,能拖延時間,打亂他們進攻節(jié)奏,也是好的。我意已決!”
他語氣中的決絕,讓人無法再勸。如今的楚驍,威望已然樹立,他的決定,便是軍令。
張城一跺腳,轉(zhuǎn)身對親兵吼道:“去!把我那匹‘烏烈’牽來!” 不多時,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唯有四蹄雪白的高頭大馬被牽上城頭臨時開辟的通道。此馬體型比尋常戰(zhàn)馬大上一圈,筋肉虬結,雙目炯炯有神,顯是千里挑一的寶馬。
“世子!” 張城撫摸著馬頸,鄭重道,“此馬名‘踏雪烏烈’,是末將心愛之物,能負重,擅沖刺,耐力極佳!愿它能助世子一臂之力!”
楚驍看向這匹雄駿的戰(zhàn)馬,只見它毛色光亮,氣勢昂揚,面對城下的肅殺之氣竟毫不畏懼,反而噴著響鼻,躍躍欲試。“好馬!” 楚驍贊了一聲,也不推辭,拍了拍張城的肩膀,“張校尉,謝了!”
他整理了一下甲胄,提起“龍膽”,翻身跨上“踏雪烏烈”。黑馬銀甲,長槍如龍,少年將軍端坐馬上,自有一股凜然氣度。
城門并未大開,依舊是從隱蔽的側門單人獨騎而出。當楚驍騎著烏騅馬,緩緩來到兩軍陣前空地上時,對面,兀烈臺也催動他那匹披甲巨馬,緩緩迎上。
兩人在相距三十步處停下,遙遙相對。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尚未清理干凈的血色冰碴。數(shù)十萬人的目光聚焦于此,戰(zhàn)場上竟出現(xiàn)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風聲、馬嘶和旌旗獵獵作響。
“楚驍,” 兀烈臺率先開口,聲音透過面甲,依舊沉悶而極具穿透力,“我聽過你的名字。陣斬赫赤,夜破先鋒,年紀輕輕,有此作為,不錯。”
楚驍橫槍立馬,朗聲道:“兀烈臺將軍,你也算一代豪雄,何必助紂為虐,犯我疆土,屠戮我百姓?”
“豪雄?” 兀烈臺似乎笑了笑,“我對這些虛名不感興趣。我只追求武道的極致,渴望與強者交戰(zhàn)。草原已無敵手,我渴望更廣闊的戰(zhàn)場,更強大的敵人。巴特爾族長給了我征戰(zhàn)的機會,我便為他征戰(zhàn)。至于屠戮……”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冰冷,“戰(zhàn)爭,本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殺了你,拿下南譙,乃至整個楚州,我的武道便能更進一步。你們楚州的兵馬,一時半會兒是來不了了,你拖延時間的打算,怕是要落空。”
此言如同冰錐,刺入楚驍心中!“楚州兵馬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了?” 難道……父親那邊真的出事了?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竄起,讓他心神一震!高手過招,最忌分心!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和驟然升起的焦慮,知道此刻任何雜念都可能致命。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對方:“多說無益!既然你癡迷武道,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我中原槍法!來吧!”
“正合我意!” 兀烈臺低喝一聲,不再多言。他緩緩抬起那桿黝黑的狼牙巨槍,槍尖遙指楚驍。一股沉重如山、暴烈如火的恐怖氣勢,如同實質(zhì)般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甚至連他周圍的雪花都仿佛被這股氣勢推開、攪亂!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場關乎南譙郡存亡、關乎楚州南線命運的巔峰對決,即將在這風雪彌漫的戰(zhàn)場上,轟然爆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