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日,當南譙郡大破金帳先鋒、陣斬敵將、夜襲成功的詳細戰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鎮南王府時,整個王府先是一片寂靜,隨即被狂喜所淹沒。
正廳內,楚雄拿著那份墨跡似乎還帶著南疆風雪的軍報,看了又看,尤其是看到“世子單騎出陣,槍挑金帳副統領莽格”、“世子親率三千精銳,夜襲敵營,陣斬敵酋兀朮,焚其糧草,繳獲無算”等字句時,這位向來威嚴深沉的鎮南王,竟忍不住從喉間迸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真不愧是我楚雄的兒子!殺得好!襲得妙!” 他拍案而起,聲震屋瓦,連日來因南疆局勢而緊繃的臉上,此刻容光煥發,眉宇間盡是揚眉吐氣的驕傲與自豪,“以前只當他憊懶,沒想到竟是潛龍在淵!這份膽魄,這份武藝,這份臨陣機變,比他老子當年也不遑多讓!不,是青出于藍!哈哈!”
坐在一旁的王妃蘇晚晴,手中也捧著一份抄錄的簡報,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些許紅暈,眼中淚光閃爍,那是喜悅與后怕交織的淚水。“驍兒……他真的做到了?他……他沒受傷吧?” 她急切地追問送信的信使,得到“世子神勇,毫發無傷”的確認后,才稍稍安心,但隨即又蹙起眉頭,帶著嗔怪與無盡的擔憂看向楚雄,“王爺!你不是答應我,寫信去不讓驍兒親上戰陣嗎?他怎么……怎么還是去了?還單騎闖陣,夜襲敵營?這多危險啊!刀劍無眼,萬一……”
“娘!” 坐在下首的楚清,王府郡主,一身勁裝,英氣勃勃,此刻也是滿臉興奮與驚奇,打斷了母親的擔憂,“您沒看到戰報上寫的嗎?弟弟他現在厲害著呢!那個什么金帳副統領,聽起來就很兇,不還是被弟弟一槍挑了?” 她說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弟弟楚驍小時候跟在自己身后,比武總是輸給自己,被自己追得滿院子跑的情景,臉上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這個臭小子……以前總打不過我,原來是讓著我的?藏得可真深……” 語氣里卻滿是驕傲。
“婦人之見!” 楚雄心情大好,笑著擺手,走到妻子身邊,攬住她瘦削的肩膀,溫聲道,“晚晴,我知道你擔心。但雛鷹總要展翅,猛虎終須嘯林!驍兒有此能為,有此擔當,是我楚家之幸,是楚州之福!困在籠子里,永遠成不了氣候。你放心,我看戰報所述,他行事有度,并非莽撞之人。況且,” 他眼神銳利起來,“男兒大丈夫,保家衛國,馬革裹尸亦是榮耀!我楚雄的兒子,豈能是貪生怕死之輩?”
蘇晚晴靠在丈夫懷里,感受著他話語中的豪氣與堅定,心中的擔憂稍減,但那份母性的牽掛豈是幾句話能消除的?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臉埋在丈夫堅實的胸膛前,掩去眼角滑落的淚,低聲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怕……”
楚清見狀,站起身,英氣的臉上滿是決斷:“父親,母親,現在不是擔心的時候!弟弟在南譙打了這么大的勝仗,金帳部主力必然被激怒,恐怕很快就要大舉壓境。南譙郡壓力會空前巨大!父親,讓我帶一隊精騎,先行馳援吧!我一定能幫到弟弟!”
蘇晚晴也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是啊王爺,清兒武藝也好,讓她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楚雄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目光深邃:“清兒,你的心意為父知道。但此時局勢未明,金帳主力動向如何,白鹿、蒼狼二部有何動作,尚需進一步情報。我已傳令楚州各郡,命其即刻整備兵馬、糧草,向指定地點集結。待時機成熟,我將親率我楚州大軍,前往南線,一舉擊破南蠻主力,解三郡之圍!你們放心,為父心里有數,絕不會讓驍兒孤軍奮戰太久。”
聽到王爺要親征,蘇晚晴和楚清心中稍安,但擔憂依舊。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世子楚驍在王府時的貼身老仆,管家王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酒和幾個酒杯,臉上堆著與有榮焉的激動笑容,快步走了進來。他服侍楚家多年,從小看著楚驍長大,在府中地位頗高。
“王爺!王妃!郡主!大喜啊!老奴在門外都聽到了!世子爺他……他真是太厲害了!老奴……老奴這心里頭,跟喝了蜜一樣甜!” 王福聲音都有些哽咽,放下托盤,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楚雄心情正好,大笑道:“王福,你也聽說了?哈哈,驍兒這小子,確實給咱們楚家長臉!不枉你從小照看他!”
“何止老奴知道!” 王福激動道,“這捷報一來,府里上下都傳遍了!個個歡天喜地!照這速度,用不了多久,恐怕整個楚州城都要轟動了!世子爺真是……真是出息了!” 他說著,又抹了把眼淚,那是真心實意為小主子高興的淚水。
蘇晚晴見他真情流露,柔聲道:“王福,這些年你照顧驍兒,也辛苦了。”
“不敢當,不敢當!這是老奴的本分。” 王福連連擺手,目光落在托盤上的酒壺,臉上露出懷念與感慨的神色,“王爺,王妃,這壺‘杏花春’,是世子爺以前在府時最愛喝的,庫房里就剩這一小壇了。老奴想著,今日世子爺立下如此大功,咱們在府里,也該慶賀慶賀。可惜……老奴沒辦法給世子爺送去,這酒……就請王爺飲了,也算……也算遙祝世子爺早日凱旋吧!”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紅了。
楚雄聞言,心中也是感慨。看著那壺酒,仿佛看到了兒子昔日在自己膝下承歡、偶爾調皮搗蛋的模樣,與如今戰場上身先士卒、英武果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一股復雜的熱流涌上心頭。“好!王福,你有心了!這酒,本王喝!”
“父王……” 楚清正想說酒還沒有檢驗,畢竟王府重要人員的飲食都會有專門人進行把關。但見父親已經豪邁地接過王福斟滿的酒杯,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著王福是府中幾十年的老人,又是弟弟的貼身仆役,應當無礙。
楚雄端起酒杯,對著南方遙遙一敬:“驍兒,好樣的!爹以這杯酒,賀你首戰告捷!盼你再接再厲,守我疆土!干!” 說罷,一仰頭,將杯中酒液盡數飲下。酒入喉腸,帶著杏花特有的清甜微辛,確是舊時味道。
王福垂手站在一旁,看著楚雄飲下那杯酒,眼底深處,一絲極其隱晦、扭曲的快意與解脫一閃而逝。
楚雄放下酒杯,正欲再說什么,忽然眉頭一皺,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腹部,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王爺?您怎么了?” 蘇晚晴最先察覺不對,急忙上前扶住。
“這酒……” 楚雄只覺得一股尖銳的絞痛從腹中猛然竄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傳來一陣麻痹之感,眼前甚至有些發黑!他何等人物,立刻意識到不對,霍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王福!
就在他轉頭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直低眉順眼、滿臉感動的王福,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得猙獰無比,原本微駝的背脊猛地挺直,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怨毒與決絕!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手中赫然握著一柄淬著幽藍寒光的短小匕首,以與他年齡絕不相符的迅猛速度,直刺楚雄心窩!這一刺,狠辣、精準、毫無征兆,正是隱忍多年、蓄勢待發的致命一擊!
“狗賊!你敢!” 楚雄雖然腹痛如絞,氣息滯澀,但多年沙場搏殺形成的本能反應幾乎刻入骨髓。生死關頭,他強提一口力氣,身體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猛地一側,同時左手如鐵鉗般向上格擋!
“嗤啦——!”
匕首未能刺中心臟,卻狠狠扎入了楚雄的左臂,深可見骨!幽藍的刃身幾乎全部沒入,劇痛傳來,但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寒歹毒的感覺順著傷口急速蔓延!
“王福!你瘋了?!” 蘇晚晴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保護王爺!” 楚清反應極快,在王福暴起的同時,她已經如同雌豹般撲上!她武功本就不弱,此刻含怒出手,招式凌厲,右手成爪,直扣王福持刀的手腕,左腳順勢踢向他膝彎!
王福一擊未能斃命,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隨即被瘋狂取代。他并不與楚清過多糾纏,手腕一抖竟似無骨般滑脫,借勢向后急退,口中發出夜梟般凄厲的狂笑:“哈哈哈!楚雄!沒想到吧!我潛伏你楚家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門外的侍衛聽到廳內異響和王妃尖叫,早已警覺,此刻轟然破門而入,刀劍出鞘,瞬間將王福團團圍住,但投鼠忌器,不敢立刻上前。
楚清擋在父母身前,美眸噴火,厲聲喝問:“王福!我楚家待你不薄!你為何行此弒主之事?!”
“待我不薄?” 王福臉上肌肉扭曲,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我本是南蠻部落貴族之子!二十三年前,楚雄你這老賊率軍破我部族,殺我父母,焚我家園!我僥幸未死,隱姓埋名,想盡辦法潛入你府為奴,就是為了等一個機會,親手報仇!蒼天有眼,終于讓我等到了!金帳族長傳令,時機已到!哈哈!”
楚清怒極:“你們南蠻屢犯我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父親保境安民,何錯之有?!只許你們來殺我們,不許我們還手嗎?!”
“成王敗寇,何必多言!” 王福獰笑,目光掃過臉色迅速變得青黑、額頭冷汗涔涔、被蘇晚晴拼命扶住的楚雄,快意道,“楚雄,你以為只是匕首有毒?那酒里的‘噬心散’,才是真正的殺招!無色無味,銀針難測,初時如酒醉,十二個時辰內若無獨門解藥,必心脈碎裂而亡!我潛伏二十三年,就為今日一舉成功!哈哈,值了!”
“你……你這惡奴!” 蘇晚晴聽得肝膽俱裂,看著丈夫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厲聲對侍衛喊道:“還愣著干什么!拿下他!逼問解藥!快傳大夫!快啊!”
侍衛們一擁而上。王福武功竟出乎意料的高強,且招招搏命,一時間數名侍衛竟近身不得,反而被他傷了一人。但他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制住,按倒在地。
楚清上前,一腳狠狠踩在他背上,眼中殺意凜然:“解藥在哪?!說!”
王福被壓得口鼻溢血,卻依舊嘶聲狂笑:“解藥?做夢!我既來,便沒想活著回去!能拉上楚雄墊背,我死也瞑目!楚驍小兒在前方打仗,他老子卻要死在家里了!哈哈哈,真是報應!痛快!”
“帶下去!嚴加看管!不惜一切代價,撬開他的嘴!” 楚清咬牙切齒,知道此刻逼問急需時間。她轉身撲到父親身邊,只見楚雄已經坐倒在地,蘇晚晴正拼命用手帕按住他流血的左臂傷口,但那傷口流出的血已呈暗黑色。楚雄臉色灰敗,呼吸急促,顯然劇毒和刀傷同時發作,情況危急。
“爹!爹你撐住!大夫馬上就來了!” 楚清聲音發顫,緊緊握住父親另一只冰涼的手。
楚雄強忍著一**襲來的劇痛和眩暈,看著妻女焦急恐慌的面容,又想起前方正在血戰的兒子,心中涌起滔天怒火與無盡的不甘。他張了張嘴,艱難的說“封鎖我中毒的消息。”
王府內,瞬間從捷報的歡騰墜入了刺殺與中毒的恐慌深淵。而遠在南譙郡,對此一無所知的楚驍,仍在翹首期盼著父親的援軍。陰謀的陰影,已然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鎮南王府,并將深刻地影響整個南疆的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