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臨前,戰場終于被粗略地清理出來。陣亡的楚州將士與無辜村民的遺體被分別安置在村口兩側,覆蓋著能找到的干凈麻布或草席。血腥味依舊濃烈,混合著焚燒雜物產生的焦煙,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楚驍拒絕了立刻休息,堅持要看著最后幾具遺體被安置好。孫猛和幾個受傷較輕的士兵陪在他身邊,所有人都沉默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邊傳來,越來越近。負責警戒的士兵立刻緊張起來,但很快就有人喊道:“是柳姑娘!還有王統領他們!”
楚驍愕然抬頭,只見一隊人馬沖破暮色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柳映雪和侍衛統領王宇。柳映雪原本蒼白的臉色在火把映照下更顯憔悴,但眼神卻充滿焦急。王宇則一臉鐵青,嘴唇緊抿。
柳映雪幾乎是跌下馬背,綠蘿慌忙攙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白布覆蓋的慘烈景象,身體明顯晃了一下,隨即目光急迫地搜尋,最終定格在渾身是傷、拄槍而立的楚驍身上。
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個早上還溫和與她說話、與她共看黎明的人,此刻如同從血池里撈出來一般,破碎而疲憊,仿佛隨時會倒下。
王宇已率留下的侍衛快步上前,在楚驍面前數步外,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胄碰撞聲沉重。王宇低著頭,聲音嘶啞緊繃,帶著無盡的自責和悔恨:“屬下王宇(眾人齊聲:屬下),護駕來遲!致使世子身陷險境,屬下等……萬死難辭其咎!” 最后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楚驍看著他們,又看看被綠蘿扶著、手足無措望著自己的柳映雪,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怪你們。是我下的令,讓你們留守保護柳姑娘。你們……有什么錯。”
柳映雪向前走了幾步,想靠近,卻又在濃烈的血腥味和慘狀前止步。她看著楚驍臉上、身上那些猙獰的包扎,看著他微微顫抖卻挺直的脊背,鼻尖一酸,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安慰或關切的話,卻發現喉嚨哽住,最終只是急切地回頭對綠蘿道:“快!快去請大夫!再給世子看看傷!”
“不用了。”楚驍擺擺手,“先緊著兄弟們。他們傷得重。”
“世子!”柳映雪急了,聲音帶著哭腔,“你的傷……”
“我沒事。”楚驍打斷她。
柳映雪聲音發顫“消息送到南譙,郡兵集結趕來至少要到后日午后……我,我們實在放心不下。世子你……” 她想起他寫的詩,想起他和士兵一起做飯的熟練,想起他那番“水能載舟”的震動,想起昨夜黎明前他坦誠又迷茫的話語,更想起那些送土豆的質樸村民……她無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出事……“世子的安危,重于一切。”
楚驍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切的擔憂和后怕。他沒有再勸,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這時,孫猛走過來,沉聲稟報:“世子,都……都安置妥了。陣亡將士,兩百一十七人。村民……五十四具能找到的遺體。其他的……” 他喉結滾動,說不下去了。
楚驍沉默地點點頭,拄著槍,一步步走向中央。那里已經架起了巨大的柴堆,陣亡將士和村民的遺體被小心地放置其上。若不及時處理,極易引發瘟疫。
還活著的八十七名士兵,包括那些輕傷員,全都默默地站了起來,圍攏過來。柳映雪、王宇和護衛們也靜靜肅立。那個唯一幸存、手臂受傷的年輕村民后生,也被攙扶著站在一旁,哭的撕心裂肺。
楚驍走到柴堆前,看著那一具具被覆蓋的年輕身軀,那些昨天還鮮活的面孔,鐵柱、二狗、小山……他閉上了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悲痛和沉重的責任。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所有幸存者。火光跳躍,映著他蒼白而堅毅的臉。
“對不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壓抑的顫抖,“是我楚驍,帶你們出來的。”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那些臉上有悲傷,有疲憊,也有未散的恨意和茫然。
“我說過,要平平安安把你們帶回去。” 他停頓了很久,才能繼續說下去,“我沒做到。我沒能把他們都帶回去。”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啜泣聲。
楚驍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個幸存的后生,語氣沉痛:“對你們村子,我也要說聲,對不住。我們來得……還是太晚了。沒能救下大家。”
那后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手臂傷口崩裂,朝著楚驍和將士們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嚎啕大哭:“恩人!別這么說!沒有你們,俺也死了!俺們村……好歹還有俺能替大家收尸,還能……還能親眼看著恩人們替大家報了仇!俺……俺謝謝你們!給俺爹娘、給鄉親們……謝謝恩人們報仇!”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個村莊最后血脈的悲痛與感激。
楚驍走上前,彎腰,用沒受傷的手用力將他扶起,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鄭重道:“這個仇,不只是你的,也是我們的。我們的鄉親,不會白死。”
他松開手,重新面向柴堆,面向所有人。他的腰背挺得筆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
“我知道,按規矩,該讓他們入土為安。但情勢所迫,若留遺體在此,恐生疫病,玷污了他們的英靈,也禍及周邊。”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今日,我們在此,送兄弟們,送鄉親們,最后一程!”
“他們,”他指著將士的遺骸,“是我楚州的好兒郎!面對敵人精銳,他們沒有退縮,沒有逃跑!他們用血肉,擋住了敵人的刀,為我們的百姓,掙了一口氣!他們的脊梁,就是楚州的天!我楚驍,以他們為榮!楚州,以他們為傲!”
他又指向村民的遺骸:“他們,是我楚州的百姓!質樸善良,勤勤懇懇!無緣無故,遭此大難!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他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我楚驍在此立誓:所有陣亡將士,一律按戰功厚恤!家中父母,我王府奉養至終老!妻兒子女,我楚驍視若親人,必不使他們受饑寒之苦!”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風過的嗚咽。
然后,不知是誰先開始,低低的哭泣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又變成了難以抑制的悲聲。孫猛這個鐵打的漢子,別過頭去,肩膀劇烈聳動。王宇和“潛蛟”們緊握刀柄,指甲掐進肉里,眼眶通紅。柳映雪早已淚流滿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楚驍也流淚了。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污和藥膏,滾落下來。他沒有擦拭,任由其流淌。
他轉過身,從孫猛手中接過一支燃燒的火把。火焰在他手中跳躍,映亮了他滿是淚痕卻堅毅無比的臉龐。
他面向柴堆,深深鞠躬。
“兄弟們,”他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對不住,沒能帶你們回家。但這里,鄉親們質樸,土地厚實,你們就在此,與他們一起,好好安息吧。”
“你們放心走。答應你們的事,我楚驍,記在心里,刻在骨上。”
“你們是英雄。楚州,會記住你們。”
“兄弟們……一路走好。”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躬,然后,用盡力氣,將手中的火把,擲向了那高高的柴堆。
火焰觸到干柴和引火物,“轟”地一下竄起,迅速蔓延開來,將整個柴堆吞沒。
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一張淚流滿面的臉龐。
那幸存的村民后生,在旁人的攙扶下,也顫抖著將一支火把投入火中。他看著在烈火中漸漸消失的親人和鄉親,跪倒在地,放聲痛哭,那哭聲里,是徹骨的悲痛,也是最后的告別。
所有人都肅立著,望著那熊熊烈焰,仿佛要將這慘烈的一幕,將逝者的面容,將世子的誓言,都深深地刻進心里。
柳映雪走到楚驍身邊,輕輕遞上一塊干凈的帕子。楚驍沒有接,只是望著火焰,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那些經歷了短兵相接、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八十七名士兵,他們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曾經的青澀、懵懂,甚至出發時的那點興奮和好奇,早已被血腥和死亡洗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種刻骨的仇恨,這一戰,奪走了他們大多數同伴的生命,也奪走了他們作為“新兵”的資格。活下來的,都是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的“老兵”胚子,哪怕他們實際戰斗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個多時辰。這種蛻變,無關訓練,只關乎生死。
而跟隨柳映雪趕來、負責留守護衛的的部分新兵,此刻的感受則更為復雜。他們沒有親身參與那場慘烈的搏殺,但眼前的景象——遍地來不及徹底清洗的黑褐色血污、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臭、火焰中隱隱傳來的噼啪聲、以及那些幸存戰友身上猙獰的傷口和死寂的眼神——比任何訓誡和描述都更直觀、更殘酷地展示了什么是戰爭。
即使是柳映雪和綠蘿,這兩個從未接觸過戰場的深閨女子,也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柳映雪看著火焰,腦海里無法控制地浮現出那些村民送土豆時的笑臉,孩子們喊著“再見”的模樣,與眼前這焚化一切的烈焰重疊。她終于真切地理解了楚驍之前所說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背后,那沉甸甸的責任和可能付出的血腥代價。和平與安寧,并非理所當然,其下可能埋藏著如此恐怖的猙謀。她看向楚驍背影的目光,除了心疼,更多了一層復雜的情緒,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以前自己是那么討厭他,此刻竟然會心疼。
綠蘿則緊緊抓著小姐的胳膊,身體還在輕微顫抖,她從未想過,書本上輕描淡寫的“戰亂”、“邊患”,真實面貌竟是如此駭人。那些傳說中英武的軍士,原來也會如此慘烈地死去。
寂靜持續了很久,只有火焰燃燒的轟鳴和夜風的嗚咽。
終于,火焰漸小,由熾白轉為暗紅,最后化作一堆散發著高溫和焦味的灰燼與殘骨。
楚驍緩緩吐出一口悠長而沉重的氣息,仿佛將胸中積郁的悲怒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傷痕累累的幸存老兵,還是面色蒼白的侍衛,亦或是眼神震撼的新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迎向他的注視。
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瘋狂,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看清了?”楚驍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就是敵人。這就是戰爭。”
沒有人回答,但每一雙眼睛都給出了答案。
“兩百一十七個兄弟,五十四位鄉親,用他們的命,給我們所有人上了一課。”楚驍繼續道,語速很慢,“這一課,很貴,很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我們的鮮血不能白流。”
“從今天起,沒有什么新兵營了。”他看向那八十七名幸存者,“你們,都是見過血、殺過敵、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楚州老兵!你們的每一道傷疤,都是勛章!你們替死去的兄弟多活的每一天,都要活出他們的份量!”
幸存士兵們胸膛起伏,眼中迸發出更加堅定的光芒。
楚驍又看向王宇和侍衛,以及那些留守的新兵:“記住今天看到的每一幕,記住這血腥味,記住兄弟們的臉。下次,當刀砍過來的時候,希望你們比今天的我們,準備得更充分,殺得更狠,活下來的更多!”
王宇重重抱拳,聲音鏗鏘:“屬下謹記!必不負世子期望!” 眾護衛與新兵齊聲低吼:“謹記!”
楚驍最后看向了那唯一的幸存村民后生,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鄭重:“你也是。你的村子,你的親人,都在這場火里。你活下來了,就要連同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把根留住。”
后生流著淚,用力點頭。
“世子,我想跟著你,參軍,我們村就剩我一個人了,我想學本事,上陣殺敵”
“好”
“孫副將。”楚驍看向孫猛。
“末將在!”
“帶人仔細收集……骨殖。分開裝好,做好標記。陣亡將士的,我們要帶回去,讓他們魂歸故里。鄉親們的……妥善安葬于此地,立碑。”楚驍吩咐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是!”
“王宇。”
“屬下在!”
“加強警戒哨探,放出十里。所有人,包括柳姑娘那邊,輪值休息,人不解甲,馬不離鞍。天亮,我們繼續趕路。”楚驍的指令清晰果斷。
“得令!”
命令下達,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疲憊依舊,悲傷未褪,但一種迥異于之前的秩序和凝練,開始在殘存的隊伍中彌漫。行動更加迅速有效,眼神更加警惕專注,彼此之間的配合,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傳遞水囊或協助包扎的動作,都多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柳映雪看著這一切,心中明鏡似的。這支隊伍,經過這一夜血的洗禮和火的錘煉,已經徹底脫胎換骨。那些活下來的士兵,眼神里的東西,她只在父親口中那些百戰老卒身上聽說過。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也都經歷了精神上的一次猛烈淬火。
楚驍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逐漸熄滅的火焰余燼,和開始有序忙碌的部下們。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仿佛背負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他知道,經此一役,他親手送走了兩百多個年輕的生命,但也意外地,錘煉出了一支真正見過血、敢拼命、能死戰的骨干。這代價,慘痛到讓他每每思及都心肺絞痛,但這份淬煉出的力量,也將成為他未來在這亂世中,為數不多的、真實可靠的依仗之一。
夜還很長,風依舊寒冷。但火光映照過的眼睛,已經不再畏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