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薄霜還覆在枯草和帳篷頂上,營地就已經活了過來。拆帳篷的、喂馬的、收拾鍋灶的,沒人高聲說話,只有短促的指令和器物碰撞的悶響。寒冷讓動作都有些僵硬,但秩序井然。
孫猛檢查完隊伍,走到正在給馬緊肚帶的楚驍身邊,低聲道:“世子,都收拾妥了,隨時可以走。”
楚驍點了點頭,將最后一道皮帶扣好,拍了拍馬脖子。他抬眼望向那個寂靜的村落,炊煙尚未升起,土黃色的房屋在晨霧里像一片沉默的剪影。“走吧,別耽擱太久,讓鄉親們不安。”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開拔的時候,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影影綽綽地聚起了人。老村長走在最前頭,身后跟著幾十個村民,有男有女,還有幾個被大人牽著的孩子。他們似乎已經在那里等了有些時候,揣著手,踩著腳抵御寒氣,目光齊刷刷地望著這邊。
看到楚驍望過來,老村長像是得了信號,連忙領著人往前挪了幾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停在了幾丈外。村民們手里都拿著東西——不是布袋就是籃子,用粗布或干草蓋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都緊緊抱在懷里。
楚驍見狀,示意隊伍暫停,自己走了過去。柳映雪也下了馬車,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著。
“貴人……恩人!”老村長一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不知是冷還是激動。他佝僂著身子,想要跪下,被楚驍搶先一步托住了胳膊。
“老人家,這是做什么?天氣冷,讓大家趕緊回屋吧。”楚驍溫聲道。
“回……回恩人話,”老村長抬起頭,溝壑縱橫的臉上,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閃著水光,“昨晚上,大家……大家都吃了肉,喝了熱湯,娃娃們還得了那么金貴的點心……恩人還給了房錢,給了銀子……我們這窮山溝,幾輩子沒見過這樣的軍爺,這樣的貴人……”
他身后一個黑瘦的漢子,看起來像是他的兒子,也鼓足勇氣開口,聲音粗嘎:“俺們沒啥能報答的,心里過意不去……家里就這點東西,新挖的土豆,窖里存的幾個蘿卜,還有曬的干菜……您別嫌棄,路上帶著。”說著,他舉起手里一個舊藤籃,上面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其他人也紛紛舉起了手里的東西,眼神里滿是忐忑和期盼,生怕被拒絕。那幾個昨晚吃了點心的孩子,躲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張臟兮兮的小臉,眼睛烏溜溜地看著楚驍,想靠近又不敢。
楚驍看著那些粗糙的手和簡陋的容器,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蹲下身,視線與那幾個孩子齊平,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昨晚的肉和點心,好吃嗎?”
最大的孩子,那個叫狗娃的,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好吃……從來沒吃過……”
“你們叫什么名字?昨天忘了問了。”楚驍問。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狗娃先開口:“我叫狗娃。”接著是更小聲的“我叫二丫”“我叫栓子”。
楚驍認真記下每個名字,然后對他們,也是對所有人說:“狗娃,二丫,栓子,還有各位鄉親,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但這真的不算什么,是我們該做的。你們不用放在心上,把日子過好,把娃娃拉扯大,比什么都強。”
老村長急了,以為楚驍不要,連忙道:“恩人!您一定得收下!東西是不好,可……可這是大家伙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您要是不收,我們這心里……”老人的眼眶紅了。
楚驍看著那一張張質樸的、因激動和懇求而微微漲紅的臉,明白了。這不只是回禮,這是他們在盡力維護自己那點微薄的尊嚴,是在表達最純粹的感激。
他站起身,不再推辭,對身后的孫猛點了點頭:“孫副將,把鄉親們的心意收下吧。”
孫猛愣了一下,立刻應道:“是!”他招呼兩個士兵過來,小心地從村民們手中接過那些沉甸甸的布袋和籃子。揭開蓋布,里面果然是沾著泥土的新鮮土豆,洗得干干凈凈的蘿卜,還有捆扎整齊的野菜干。東西普通至極,卻仿佛還帶著地窖的涼氣和泥土的腥氣,實實在在,沉甸甸的。
村民們見他們肯收,臉上頓時綻開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純粹而明亮,驅散了早起的寒意和臉上的愁苦。
“謝謝!謝謝恩人!”老村長又要帶頭磕頭,被楚驍死死扶住。
“快別這樣。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叨擾大家了。”楚驍拍了拍老人粗糙的手背,“回吧,外頭冷。”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車輪滾滾,馬蹄嘚嘚。楚驍翻身上馬,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
村民們還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沒有散去,一直望著他們。晨光漸亮,清晰地照出他們身上破舊的衣衫和臉上深深淺淺的紋路。那幾個孩子,狗娃、二丫、栓子,看著隊伍要走遠,忽然掙脫了大人的手,向前跑了幾步,小手攏在嘴邊,用盡力氣喊了出來:
“恩人——再見——!”
童音清脆,帶著山里孩子特有的敞亮,穿透清冷的空氣,傳了過來。
楚驍勒住馬,朝他們用力揮了揮手。
柳映雪坐在馬車里,早已將簾子掀開。她看著那些久久不肯散去的身影,看著孩子們奔跑呼喊的樣子,看著楚驍回身揮手的側影,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
昨夜交談時那種復雜的感觸,此刻仿佛被這簡單的一幕徹底沖垮了堤防。她見過宮廷盛宴的謝恩,見過世家往來的厚禮,卻從未見過如此笨拙、如此赤誠、如此不計代價的感激。幾顆土豆,一把菜干,一聲用盡全力的“再見”,比任何珍珠美玉、華美辭藻都更直擊人心。
馬車輕輕搖晃,綠蘿在她身邊小聲說:“小姐,您怎么了?”
柳映雪這才察覺,一滴淚不知何時已滑落臉頰。她連忙用指尖拭去,放下車簾,卻隔不斷外面那幅畫面在心中的烙印。
隊伍漸行漸遠,村口的人和樹都成了模糊的小點。楚驍策馬來到馬車旁,見柳映雪已放下簾子,便隔著車廂道:“柳姑娘,剛才……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收那些東西?他們日子艱難。”
柳映雪平復了一下心緒,聲音微啞,卻清晰:“不。映雪明白。他們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若我們執意不收,他們會覺得我們看不起這點心意,心里會更難受。世子是體恤他們的心。”
楚驍在馬上輕輕吁了口氣:“是啊。他們活得很簡單,你對他們一分好,他們恨不能掏十分來還。這世上,最難得的,不就是這份簡單和記得嗎?” 他的聲音隨著馬蹄聲傳來,有些飄忽,“我們對他好,百姓就感激。就這么簡單。”
柳映雪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是那些村民送行的樣子,孩子們呼喊的樣子。心里某個堅硬的角落,仿佛被這清晨寒風中灼熱的人情味,悄悄融開了一道口子。
她想起楚驍昨夜說的“水能載舟”,想起他描述的童年夢境和草螞蚱,想起他此刻平靜話語下的復雜心緒。
這個人,看似灑脫不羈,甚至一心求去,可他對這些最微末的“水”,卻有著如此深沉的理解和近乎本能的呵護。
車子微微顛簸,朝著南譙郡的方向繼續前行。身后的村莊徹底看不見了,但那聲“再見”,卻似乎還在空曠的原野上,隨著風,輕輕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