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那日,天剛蒙蒙亮。
北門外,三萬鐵甲列陣。長槍如林,旌旗蔽空,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楚雄一身玄黑鐵甲,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像座山一樣。
王府上下都來送行。
蘇晚晴給丈夫整理甲胄的領子,手有點抖:“早去早回……年前一定得回來?!?/p>
“知道,不過是流民而已,放心吧”楚雄握住她的手,“家里交給你。”
楚清一身勁裝:“爹,真不用我去?”
“你留下?!背劭聪蛩翱春媚愕艿埽瑒e讓他胡來?!?/p>
“放心吧!”楚清拍胸脯,“他敢惹事,我第一個收拾他!”
楚驍站在母親身后。他看著眼前這三萬大軍,心里那點念頭又活泛了——要是能混進去,戰場上刀劍無眼……
“驍兒?!背酆鋈缓八?。
楚驍上前:“爹。”
楚雄盯著他看了會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重,拍得楚驍一晃。
“在家好好待著?!背勐曇舫粒熬毠e荒廢,府里的事多上心。要是讓我知道你出去胡鬧——”
“兒子不敢?!背斆Φ?。
“不敢最好?!背酆吡艘宦暎暗任一貋砜寄銟尫?,要是不進反退,看我怎么收拾你。”
這時,柳映雪也走了過來。她今日穿了身素凈的衣裳,對著楚雄盈盈一禮:“王爺一路珍重。”
楚雄點頭,看了眼楚驍,又看了眼柳映雪,沒說什么。
一直沉默的義子楚風翻身上馬,朝楚驍抱拳:“世子,府中一切,拜托了。”
楚驍還禮:“義兄保重。”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楚雄勒轉馬頭,正要下令出發,楚驍忽然開口:
“爹!”
楚雄回頭。
楚驍往前走了兩步,抬頭看著馬上的父親:“青徐兩州作亂的那些人……雖說造反,但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您到了那邊,能不能……少殺些人?”
風忽然停了。
周圍將領、親兵,都看向世子。
楚雄眉頭皺起來:“你說什么?”
“兒子是說,”楚驍深吸一口氣,“亂世將起,百姓苦。他們造反,無非是為了口飯吃。爹若能以仁德招撫,或許……或許將來真有什么變故,這兩州之地,能成為咱們的根基?!?/p>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水里。
楚雄死死盯著兒子,許久,忽然笑了。
“臭小子,”他笑罵,“還教起你爹打仗來了?”
“兒子不敢……”
“行了!”楚雄一擺手,“道理我懂。該殺的殺,該撫的撫——你爹打了半輩子仗,知道分寸?!?/p>
他頓了頓,看著楚驍,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過你能想到這些……爹很高興?!?/p>
說完,他再不回頭,長槍一揚:
“出發!”
三萬大軍動了起來。馬蹄聲、腳步聲、甲胄碰撞聲,匯成一片悶雷,滾滾向北而去。
塵土飛揚。
蘇晚晴一直望著,直到大軍變成天邊一條黑線,才抹了抹眼睛。
楚清扶住母親:“娘,回去吧?!?/p>
“回,回?!碧K晚晴點頭,又看向楚驍,“驍兒,你也回府,別在這兒站著了?!?/p>
楚驍“嗯”了一聲,卻沒動。
他還在看北方。上不了戰場,死不了,回不去——這三個念頭像三根刺,扎在心里。
“世子?!?/p>
清泠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楚驍回頭,看見柳映雪站在那兒。她今天沒戴什么首飾,素著臉,卻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清麗。
“柳姑娘?!背旤c點頭。
“昨日的事,”柳映雪看著他,“多謝世子出面。趙天虎的事,我已寫信給家兄說明,不會怪罪世子?!?/p>
她說得客氣,語氣也平和。
可楚驍這會兒心里正煩,隨口應了句:“哦,你別怪我就行。”
這話說得很淡,淡得像應付。
柳映雪一怔。
她看著楚驍——他眼睛還望著北方,眉頭微皺,一副心思根本不在這兒的樣子。
心里忽然就竄起一股火。
以前都是他追著她說話,變著法兒找借口來聽竹軒。現在她主動道謝,他倒好,這么不咸不淡一句,跟打發人似的。
“世子既然忙著,”柳映雪聲音冷了下來,“映雪就不打擾了。”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裙擺都揚起來了。
楚驍這才回過神,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后也沒喊出聲。
算了。他現在哪有心思管這些。
回府路上,楚清湊過來,用手肘捅了捅楚驍:“喂,你把柳姑娘惹生氣了?”
“有嗎?”楚驍茫然。
“還沒有?”楚清翻個白眼,“人家好好跟你說話,你愛搭不理的。要是我,我也生氣?!?/p>
楚驍苦笑:“姐,都要退婚了……”
“我管你有沒有?!背鍞[擺手,“不過說真的,你剛才跟爹說的那些話……哪兒學來的?”
楚驍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書上看的?!?/p>
“哪本書?我怎么沒看過?”
“就……隨便翻的?!背敽馈?/p>
楚清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行,不說拉倒。反正你現在能耐了,詩也會作,道理也會講,還會抓人——那個趙天虎,你打算怎么處置?”
“按律辦?!背斦f,“該關關,該罰罰?!?/p>
“柳家那邊呢?”
“柳姑娘不是說了嗎,她寫信跟她哥說清楚了。”楚驍頓了頓,“我過幾日就準備正式去退婚了”
楚清一愣:“你真這么想?”
楚驍沒答話。
他是真這么想。反正遲早要死,要回去,這些關系,斷了干凈。
可這話不能說。
姐弟倆一路沉默著回了王府。剛進大門,王福就匆匆迎上來:
“世子,有人求見?!?/p>
“誰?”
“攬月樓的清漪姑娘?!蓖醺旱吐曇?,“說是有要事,非得見您不可?!?/p>
楚驍和楚清對視一眼。
“她來干什么?”楚清皺眉。
楚驍搖搖頭:“不知道。人在哪兒?”
“花廳候著呢?!?/p>
楚驍想了想,對楚清說:“姐,你先陪娘回屋,我去看看?!?/p>
楚清嘀咕:“一個青樓花魁,大清早跑到王府來……你說她到底想干什么?”
楚驍沒說話。
他心里也在想這個問題。
那個清漪姑娘——昨晚在攬月樓,她的眼神,她的琴音,還有她最后那句“愿為世子單獨撫琴”……
都不太對勁。
花廳到了。
推開門,一道白色身影靜靜立在窗前。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今日沒戴面紗,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確實美。美得不像凡間人。
可楚驍看著她,心里卻莫名地,打了個突。
“清漪姑娘。”他開口,“找我有事?”
清漪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世子,民女那日一別,甚是傾慕,想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