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內,燭火通明。
柳映雪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宣紙。紙上抄著兩首詩詞——字跡娟秀工整,正是她從綠蘿口中一字一句記下來的。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的字跡。
“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第一句,就讓她心頭一震。
這氣象,這格局,哪里像一個紈绔子弟能寫出來的?分明是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人,才能吐出的豪言!
她繼續往下看,輕聲念:“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p>
念到最后四個字,她的呼吸都滯了滯。
這是何等雄心壯志?何等鐵血豪情?
柳映雪閉上眼睛,仿佛能看見那個錦衣少年站在臺上,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詩的樣子。那一刻,他不再是鎮南王世子,而是一個……真正的將軍,一個心懷天下的男兒。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第二首詞上。
“十年生死兩茫?!?/p>
只這一句,她的心就揪緊了。
“不思量,自難忘。”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首詞……太深情了。深情得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想問——寫詞的人,心里到底藏著怎樣一段過往?怎樣一個人?
柳映雪的目光在“小軒窗,正梳妝”上停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住在聽竹軒的這半年,楚驍曾無數次在窗外徘徊。有時是醉醺醺地喊著她的名字,有時是沉默地站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那時她覺得厭煩,覺得那不過是紈绔子弟的糾纏。
可現在……
這首詞,是寫給她的嗎?
那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心里……真的……把她看得這么重嗎?
柳映雪搖搖頭,想把這些荒唐的念頭甩出去??赡切┳志渚拖裆烁频模谒X海里盤旋不去。
她提起筆,又在另一張紙上重新抄寫。一遍,又一遍。
“小姐?”綠蘿輕聲喚道。
“這詞……寫得真好?!?/p>
綠蘿小心翼翼地問:“那世子抓趙天虎的事……”
“抓得好?!绷逞┓畔鹿P,聲音恢復了平靜,“哥哥派他來這,是讓他打理生意的,不是讓他胡作非為的。世子這是在幫柳家清理門戶。”
她頓了頓,看著紙上那兩首詩詞,輕聲說:
“明日……我該去見見他?!?/p>
綠蘿眼睛一亮:“小姐終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柳映雪搖頭,“是……該道個謝。他替我哥哥管教手下,我該謝他。”
話雖這么說,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那首《江城子》上。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過窗欞。
同一時刻,王府書房。
楚雄、蘇晚晴、楚清三人對坐。燭火跳動,映著三人臉上復雜的表情。
“……事情就是這樣。”楚清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那兩首詩,我親眼看著小弟在攬月樓念出來的。全場都炸了?!?/p>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后來在面館的事——柳明峰的手下調戲民女,小弟一點面子沒給,直接抓了。說‘要替柳家清理門戶’。”
書房里一片寂靜。
蘇晚晴怔怔地坐著,眼里漸漸泛起了淚光:“我的驍兒……真的……真的長大了……”
她捂著嘴,聲音哽咽:“那詩……真是他寫的?那詞……真是他作的?”
楚清重重點頭:“千真萬確。當時在場的有百人,現在恐怕……已經傳開了?!?/p>
楚雄一直沉默著。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那雙在戰場上洞察千里的眼睛,此刻翻涌著極為復雜的情緒——震驚,欣慰,驕傲,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爹?”楚清試探著問,“您……不高興?”
楚雄搖頭:“不是不高興?!?/p>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是……想不明白?!?/p>
他看向女兒:“清兒,你實話告訴我——驍兒這段時間,到底是怎么回事?摔了一跤,就能開竅?就能寫出那樣的詩,那樣的詞?就能在人情世故上,突然變得這么……通透?”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惑。
楚清沉默片刻,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來——小弟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人,要么是傲慢,要么是諂媚??涩F在……”
她想了想,斟酌著詞句:“現在他看人,很平靜。平靜得像……像經歷了太多事,什么都看淡了?!?/p>
這話讓書房里的氣氛更加凝重。
蘇晚晴擦著眼淚,輕聲道:“不管怎么樣……孩子變好了,總是好事。”
“臭小子……”楚雄低聲罵了句,可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絲笑意,“這幾天,還真是給了我不少驚喜?!?/p>
蘇晚晴破涕為笑:“咱們驍兒……本來就是個好孩子。以前只是……只是還沒長大?!?/p>
楚清也笑了:“現在長大了,還是個厲害角色。爹,您是沒看見,今晚那些人的眼神——看小弟的時候,跟看神似的?!?/p>
蘇晚晴站起身,柔聲道:“我去看看驍兒睡了沒有。這孩子今晚喝了酒,又鬧了這么一出,肯定累了。”
她走出書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攬月樓里發生的事,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茶館里的說書人連夜改本子,把“世子賦詩驚四座”編成了段子。
酒樓里的酒客們爭相傳抄那兩首詩詞,有人高聲朗誦,有人低聲吟哦。
武將府邸里,老兵們紅了眼眶,把“不破樓蘭終不還”刻在了刀鞘上。
深閨繡樓里,少女們捧著那首《江城子》,淚濕手帕。
而風暴中心的鎮南王府,東廂房里,楚驍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帳頂。
腦子里,系統界面靜靜懸浮:
【回歸條件:未滿足】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可那些畫面,那些聲音,卻不斷涌上來——
兵卒們激動的呼喊,柳映雪清泠的嗓音,父親眼中復雜的情緒,姐姐審視的目光……
還有那句,他自己吼出來的:
“不破樓蘭終不還!”
楚驍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