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楚驍騎在馬上,對著身后緊隨的蘇震道:“你現在就去刑部,把人接出來。”
蘇震微微一怔,腳步頓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此刻已近深夜,刑部早已下值,這個時辰去接人,難免多有不便。他下意識反問:“現在?”語氣里藏著幾分遲疑,卻又不敢有半分忤逆。
“現在。”楚驍重復了一遍,“圣旨在你那兒,刑部的人不敢攔。越快越好,省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我怕誠王再有小動作。”
蘇震瞬間明白了王爺的焦灼,連忙抱拳躬身:“是,屬下這就去!”
說罷,他一夾馬腹,駿馬揚蹄,帶著幾個親衛,身影很快便消融在濃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馬蹄聲,漸漸遠去。
楚驍朝著并肩王府的方向行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像是在叩擊著心底那些不愿觸碰的過往。
回到府里,楚驍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吩咐下人打了盆熱水,滾燙的熱水潑在銅盆里,冒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俯身,用熱水洗了把臉,試圖驅散酒意,皇帝和公主太熱情了,自己好久沒有喝這么多了。
然后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卻又輕緩的腳步聲——他認得,那是蘇震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急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蘇震回來了。
楚驍心頭一動,下意識站起身,腳步不受控制地迎了出去。
院子里,昏黃的燈籠透著微弱的光,照亮了站在那里的四個人。一個是蘇震,另外兩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污漬的囚服,頭發花白凌亂,幾縷碎發貼在布滿皺紋的臉頰上,臉色滿是憔悴。她緊緊拉著身邊一個少年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少年就會消失不見。
那個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瘦得像根枯瘦的竹竿,身上也穿著破舊的囚服,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緊緊躲在母親身后,腦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人,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渾身都透著一股被嚇壞的瑟縮——那是林清姝的母親和弟弟。
林清姝就站在他們旁邊,一身素色的衣裙,裙擺上還沾著些許塵土,一只手扶著母親單薄的肩膀,一只手緊緊拉著弟弟冰涼的手,指尖傳遞著力量。她的眼眶紅紅的,眼尾還掛著未干的淚痕,顯然是哭過了。
看見楚驍出來,林清姝連忙松開扶著母親的手,腳步匆匆地朝他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她站定了,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下一秒,她雙腿一彎,便跪了下去。
林母也跟著跪了下去,她拉著身邊的少年,用力按在少年的肩膀上,母子二人一同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青磚的寒涼透過單薄的囚服,浸得人骨頭縫都發疼,可她們卻像是毫無察覺,眼里只有滿心的感激和敬畏。
“恩公!”林清姝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磚上,“民女……民女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您,若不是您,民女的母親和弟弟,早就沒了性命,民女……民女這輩子,都報不完您的恩情……”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淚水模糊了視線,額頭磕得通紅,卻依舊沒有停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表達心底的感激。
林母也跟著磕下頭去,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青磚上:“王爺大恩大德,民婦……民婦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的救命之恩!您就是我們林家的再生父母,是我們的救命菩薩啊……”
那個少年,林清文,愣愣地看著母親和姐姐,眼里滿是茫然,卻也學著她們的樣子,笨拙地低下頭,額頭輕輕磕在地上,動作生疏而怯懦,卻也透著一股懵懂的感激——他雖然害怕,雖然不懂太多道理,可他知道,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救了他和母親還有姐姐的命。
楚驍站在原地,看著這三個人跪在自己面前,看著他們額頭磕得咚咚響,看著他們眼中的淚水和滿心的感激,心里忽然堵得慌。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此刻又洶涌而來——另一個世界的玲子,在他的墓前,輕聲說著那些話,語氣溫柔,帶著無盡的思念。
“以后逢年過節,我會來看你的。”
“如果以后我們有孩子了,我也會帶他們來。”
“這里埋著的,是我們家里的一個親人。”
楚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和悵然,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將林清姝拉了起來。
“我說過,”“我不喜歡人跪。””
楚驍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林母,伸出手,想要扶她起來,可林母卻執意不肯起來,她緊緊拉著少年的手,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的紅痕愈發明顯,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驍,眼神里滿是感激和虔誠,沒有一絲雜質:“王爺,民婦不知道您為什么要救我們,不知道我們林家何德何能,能得王爺如此相助。可民婦知道,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是我們林家的救命恩人啊……”
楚驍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愧疚:“你們不必這樣。”
“這件事,本來就是因我而起。”
“所以你們不必謝我。這是我該做的,是我欠你們的。”
“王爺,”林母輕聲道,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溫柔和堅定,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驍,“您這話說的,太折煞我們了。”
“誠王想害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看我們侯府不順眼,就算沒有您,他也早晚會找個由頭下手,我們侯府,早晚都會落得這般下場。您不但沒有連累我們,反而救了我們的命,給了我們一條活路,這份恩情,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道理,民婦還分得清”
楚驍看向身邊的林清姝,又看向那個依舊怯生生躲在林母身后的少年。
“我會盡快讓蘇震找個宅子,”他說,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我們盡快搬出去。這宅子,本來就是你們侯府的。”
林清姝急了,她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懇求:“王爺,這怎么行!這宅子,現在是陛下賞賜給您的,是您的王府,我們怎么能再搬回來?我們不能再勞煩您了,不能再給您添麻煩了……”
“還有,”楚驍打斷她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堅定,眼底掠過一絲溫柔,“你們的罪,我會想辦法。恢復身份的事,慢慢來,我不會讓你們一輩子背著罪人的名聲,不會讓你們一輩子抬不起頭。”
林清姝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份不易察覺的溫柔,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想說“不用了”,想說“我們不敢奢望”,可話到嘴邊,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心底的感激和感動,像潮水一樣洶涌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恢復身份的一天,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這樣,拼盡全力,護著她們一家人,不計回報,不求索取。
林母拉著少年,又要跪下,、她覺得,除了跪拜,她們再也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表達心底的感激。
楚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別跪了。我說了,不喜歡人跪。”
林母被他扶著,身體微微僵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么辦,眼底滿是局促和不安,嘴里還在小聲念叨著:“謝謝王爺,謝謝王爺……”
林清姝走過來,輕輕扶住母親的胳膊:“王爺,民女不敢奢望恢復身份,也不敢再勞煩您了。您救了我們的命,這份恩情,我們這輩子都報不完。”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驍,眼底滿是真誠和堅定:“這宅子,現在是您的。您救了我們的命,我們這輩子,愿意為奴為婢,追隨王爺,伺候王爺,報答您的恩情。”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報答王爺的方式,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伺候他,去追隨他,哪怕只是做一個最卑微的丫鬟,哪怕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她也心甘情愿。
楚驍:“不需要。”他說,“我只是不想看你們因我受難,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以后你們過你們的生活,安安穩穩,平平安安,不用管我,不用記著我的恩情,就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
楚驍不再看她,轉身欲走。
林清姝急了,下意識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懇求:“王爺,您走了,萬一誠王再來找麻煩怎么辦?”
楚驍的腳步頓住了,指尖微微僵硬,心底猛地一沉——她說得對,他怎么忘了,誠王那個人,睚眥必報,心胸狹隘,自己救了他看上的女人,壞了他的好事,他肯定記恨在心,恨之入骨。明著,他不敢動自己,可林家這幾個人,手無縛雞之力,對誠王來說,收拾他們太簡單了。
他沉默了一瞬,片刻之后,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林清姝,看著她眼中的急切、懇求還有恐懼:“那我暫時還住在這里。”
說完,他不等林清姝反應,不等她再說什么,轉身走了:“蘇震。”
蘇震連忙跟上:“在,王爺。”
“給她們安排幾個干凈舒適的房間,被褥用具都備齊了,要暖和一點的,別讓她們凍著。再讓人送些吃的喝的過來,要熱乎的,她們剛從大牢里出來,身子弱,經不起折騰。”
“是,屬下這就去辦!”蘇震躬身應道。
楚驍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說話,大步穿過院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林清姝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林母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指尖傳遞著溫柔的力量,語氣輕柔而慈祥,眼底滿是欣慰和心疼:“清姝,”她輕聲道,“這位王爺,是個好人,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咱們這輩子,能遇到他,是咱們的福氣。”
林清姝用力點了點頭,她看著母親,輕聲道:“娘,我知道,他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楚驍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轉身拐進了東跨院——這里,駐扎著他的八百親衛。
夜已深,可院子里還亮著昏黃的燈籠,透著微弱卻溫暖的光,驅散了些許夜色的寒涼。幾個值夜的親衛,穿著黑色的輕甲,腰間懸著刀,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神情嚴肅而認真。他們看見楚驍走進來,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禮。
楚驍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他往里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院子里的一切。院子里,幾十個親衛正在巡邏,他們穿著黑色的輕甲,腰間懸著刀,腳步輕盈無聲,像一只只警惕的貓,神情嚴肅,目光警惕,每一步都走得穩健而堅定,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靜。他們看見楚驍,紛紛停下腳步,抱拳行禮,卻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喧嘩,依舊保持著巡邏的姿態——這是楚州軍的規矩,是他定下的規矩,不管什么時候,巡邏就是巡邏,不能因為有人來了,就亂了陣腳,不能因為任何事情,放松警惕。
秦風從那邊走過來,身姿挺拔,穿著黑色的輕甲,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神情嚴肅,他走到楚驍面前,抱拳行禮,語氣恭敬而親切:“王爺。”
楚驍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關切:“一切可好?府里有沒有什么異常?弟兄們都還好嗎?”他只要沒事基本都會看來看望八百士兵,在楚驍看來,他們不止是自己的下屬,更是自己的生死兄弟。
秦風道:“一切正常,王爺放心。弟兄們輪班巡邏,府里各處都盯著,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人敢擅自闖入王府,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
“就是弟兄們,最近閑得慌。王爺,什么時候能給弟兄們找點事做?弟兄們都習慣了在軍營里操練,習慣了那種忙碌而充實的日子,這突然閑下來,渾身都不得勁,渾身的力氣,都沒地方使,一個個都快憋壞了。”
“你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楚驍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秦風是楚州軍中的后起之秀,武力超群,可以說是年輕一代的翹楚,之前一直跟著自己的義兄楚風。后來才調回楚州誠,而且經過選拔,又當了隊長,跟著自己來京城。他不止一次提出希望楚驍能指點他一些武藝。楚驍最近實在是太忙,就給忘了。
秦風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羞澀和憨厚。
楚驍看著他憨厚的模樣,又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巡邏的親衛,“明天開始,恢復操練。每天早上,后院那片空地,跑操、練陣、對打,一樣都不能少,不許偷懶,不許懈怠,要像在楚州軍營里一樣,嚴格要求自己。還有我每天早上會親自過來教導大家。”
秦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歡喜,再也掩飾不住,他連忙抱拳躬身,語氣恭敬而激動,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屬下遵令!屬下這就去告訴弟兄們這個好消息!”
楚驍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許。
正堂后面的小院里,燈火通明,透著一股溫暖的光,驅散了夜色的寒涼,也驅散了林家人心底的恐懼和不安。
林清姝扶著母親單薄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跟著蘇震,走進了一間廂房——這是蘇震按照楚驍的吩咐,特意為她們安排的房間,干凈、整潔、溫暖,和她們在大牢里的日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房間被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沒有一絲灰塵。
林母看著這干凈整潔、溫暖舒適的房間,眼眶又紅了,她活了四十多年,經歷了太多的磨難,經歷了太多的風雨,尤其是在大牢里的這半個月,她受盡了折磨,受盡了委屈,每天都生活在恐懼和絕望之中,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住上這樣干凈、溫暖、舒適的房間,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感受到這樣的溫暖和關懷。
蘇震站在門口,身姿挺拔:“老夫人安心住著。這是王爺吩咐的,讓我務必給你們安排干凈舒適的房間,務必讓你們住得安心,住得暖和。你們剛從大牢里出來,身子弱,經不起折騰,缺什么,盡管跟我說。”
林母連忙拉著他的手,雙手緊緊攥著他的手“這位小哥,太謝謝你了,太謝謝王爺了……你替我們,好好謝謝王爺,謝謝王爺的大恩大德,謝謝王爺”
蘇震輕輕把手抽回來“老夫人不必多禮,也不必多謝屬下。這都是屬下該做的,是王爺的吩咐,屬下只是照辦而已。您老好好歇著,好好養身子,不讓王爺擔心,就是對王爺,最好的感謝了。”
說完,他轉身要走,剛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腳步頓住了,又緩緩回過頭來,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將布包遞給林清姝。
林清姝愣住了,輕聲問道:“這是……這是什么?”
“一些銀子。”蘇震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這是王爺讓屬下拿來的。你們剛從大牢里出來,一無所有,什么都要用,身上沒有銀子,寸步難行。這些銀子,你們拿去,置辦些干凈的衣裳,置辦些常用的物件,再買點補身子的東西,好好補補身子,剩下的,就留著傍身,以備不時之需。”
林清姝連忙擺手,臉上滿是局促和不安,語氣里帶著幾分懇求“這怎么行!我們怎么能要王爺的錢!王爺已經救了我們的命,已經給我們安排了房間,已經對我們仁至義盡了,我們怎么還能再要王爺的銀子,怎么還能再麻煩王爺。”她覺得,自己欠王爺的,太多太多了,多得這輩子,都報不完,她們不能再貪心,不能再得寸進尺,不能再接受王爺的任何東西了。
蘇震打斷她的話:“王爺的安排,屬下一定要做到,不能有半分差錯。這些銀子,是王爺的心意,也是王爺的吩咐,你們若是不收下,就是讓我難做。”
林清姝看著他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忽然泛起一陣酸澀和感動,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蘇震看著她猶豫的模樣,不再多說什么,直接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塞完之后,蘇震轉身就走,沒有再停留。
林清姝站在原地,捧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久久沒有動。
林母走過來看著她手里的布包:“清姝,”她輕聲道,“咱們……咱們遇到貴人了,遇到真正的貴人了……”
林清姝用力點了點頭。
林母拉著林清姝在床邊坐下,把那個怯生生的少年拉過來,摟在懷里。
少年叫林清文,今年十四歲。他從小身子弱,沒吃過什么苦,這次在大牢里關了半個月,整個人都嚇傻了。一路上縮在母親身后,一句話都不敢說。
此刻被母親摟著,他才慢慢緩過來,抬起頭,怯生生地問:
“娘,咱們……咱們以后不用回去了吧?”
林母摟著兒子,拼命點頭。
“不回去了,不回去了。咱們遇到好人了,以后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林清文眨了眨眼,又問:“那個……那個大人,是好人嗎?”
林母愣了一下。
林清姝在旁邊輕聲道:“他不是大人,是王爺。是并肩王。”
林清文“哦”了一聲,又問:“那王爺是好人嗎?”
林清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點了點頭。
“是好人。”她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林清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靠在母親懷里,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這半個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睡著了就被拉出去砍頭。現在終于安全了,眼皮越來越沉,很快就睡著了。
林母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清姝。
“清姝,”她輕聲道,“娘有句話想問你。”
林清姝看著她。
林母道:“那位王爺……是不是喜歡你?”
林清姝愣住了。
然后她的臉騰地紅了。
“娘!您胡說什么呢!”
林母搖搖頭:“娘沒胡說。你看恩公,為了你,花了兩萬兩銀子。我還聽說,王爺為了你,一個人打一百多個人。為了你,進宮求皇帝,把咱們娘倆救出來。為了你,把宅子還給我們,還給咱們送銀子……”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
“清姝,你是大姑娘了。這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個數。如果王爺喜歡你那是再好不過,我們林家有什么能報答王爺的?”
林清姝低下頭,心跳,撲通撲通的,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娘,這句話給我說說就行了,出去以后千萬不要說,王爺的妻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柳映雪,女兒怎么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