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沒有聽見安王的話。
沒有聽見端王的咳嗽聲,沒有聽見樓下鼎沸的人聲,沒有聽見龜公敲鑼的刺耳聲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靜。
還有那張臉。
那張臉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某扇門。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淹沒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楚州城腳下。
血色的殘陽,漫天的喊殺聲,三百兄弟跟在他身后,用血肉之軀沖擊十萬南蠻大陣。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把槍刺進了敵首巴特爾的胸膛。
看著那個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他笑了。
眼前漸漸模糊。
耳邊是廝殺聲,是哭喊聲,是兵刃交擊的刺耳聲響。可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城墻。
城墻上,父親站在那里,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父親一定在看著他。
母親也在。她一定在哭。
姐姐也在。她一定在罵他“臭小子”。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心里問:“系統(tǒng),我現在要死了,是可以回去了嗎?”
那個機械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宿主生命體征即將消失,靈魂是否確認回歸原世界?”
“確認。”
自己一直想要回去,但是這個世界的責任一直牽絆著他,自己終于得償所愿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他看見的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不是楚州城下那片血色的天空。
他看到了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有一個墓碑上刻著自己的名字。
他看著那幾個字,恍惚了很久。
他真的回來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玲子。
他要去找她。
然后他看見了——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連衣裙,手里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正朝這邊走來。
是她。
是玲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要喊出聲來。
可下一秒,他看見了跟在她身后的那個男人。
三十出頭,斯斯文文,穿著深藍色的襯衫。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像是怕她磕著碰著。
楚驍愣住了。
他看著他們走近,看著他倆在他的墓前停下。
玲子蹲下來,把那束花放在墓碑前。
她看著墓碑上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我來看你了。”
楚驍站在那里,就站在她面前,可她知道他存在。
“對不起。”她說。
楚驍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之前是真的想嫁給你的。”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你知道我當時聽說你出事我有有多崩潰嗎?我們才剛決定結婚,你就走了。我每天下班都來你墓前坐著,坐到天黑。我甚至想過,要不就這樣隨你去了算了。”
楚驍站在那里,心如刀絞。
“可后來,”她抬起頭,吸了吸鼻子,“我朋友跟我說,生活還要繼續(xù)。她說,你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這樣。”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男人。
那個男人沖她點點頭,眼神溫柔。
她轉回來,看著墓碑。
“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楚驍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對我很好,很溫柔,很踏實。他知道你的事,從來不介意。他說,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過去,他會和我一起記得。”
她又沉默了很久。
“以后逢年過節(jié),我會來看你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楚驍心上。
“如果以后我們有孩子了,我也會帶他們來。我會告訴他們,這里埋著的,是我們家里的一個親人。”
“一個曾經很想娶媽媽的人,一個媽媽曾經很想嫁的人。”
她說完,站起身來。
最后看了一眼那塊墓碑,轉過身,挽著那個男人的手,慢慢走遠了。
楚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跑過去,想告訴她“我回來了”,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園的盡頭。
原來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一樣的。
他拼命想回來。
拼了命地想回來。
他以為她還在等他。
可時間沒有等人。
她嫁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幸福。
他忽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來了。
然后,畫面又變了。
他看見另一個世界。
楚州。
他看見父親站在城墻上,一夜之間幾乎白了頭。
他看見母親哭暈過去好幾次,醒過來就看著他的遺物發(fā)呆。
他看見姐姐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也不說話。
他看見王府的庫房被打開,一箱一箱的金銀被搬出來,換成糧草,換成兵器,換成戰(zhàn)馬。
他看見父親對將領們說:“傾盡楚州之力,為我兒報仇。”
他看見母親把所有的首飾都捐了出來,說:“能多買一把刀,就多一分勝算。”
他看見姐姐穿上鎧甲,說要親自上陣。
他看見二十萬大軍集結,旌旗蔽日,殺氣沖天。
他們要去給他報仇。
他們要把整個草原,給他陪葬。
然后他看見了映雪。
她穿著那身嫁衣,大紅大紅的,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跪在他的靈堂前,對著他的牌位,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跪下去,對著空無一人的高堂,磕了頭。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對著他的牌位,深深拜了下去。
她站起來,看著那個冰冷的牌位,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有痛,有決絕。
“楚驍,”她說,“我嫁給你了。”
“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這都是改不了的事。”
“你在那邊等著我,不要走太遠,我怕我來了找不到你。”
楚驍看著這一切,淚流滿面。
他的意識在兩個時間來回拉扯。
他看到了,在他“死去”的那段時間里,這些人經歷了什么。
他看到了,母親多少次想要隨他而去。
他看到了,父王幾乎一夜白頭。
他看到了,姐姐幾乎瘦得脫了形。
他看到了,映雪穿著那身嫁衣,對著他的牌位拜了天地,從此以未亡人自居。
他看到了,整個楚州傾盡家底,只為給他報仇。
他看到了,有多少人,在他“死”去的時候,心也跟著死了。
而現在,他知道了。看著那些畫面,淚流滿面。
系統(tǒng)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宿主,系統(tǒng)已準備就緒,是否確認回復原世界?”
“請注意,機會只有一次。”
楚驍沉默了。
他想起玲子剛才說的那些話。
“以后逢年過節(jié),我會來看你的。”
“如果以后我們有孩子了,我也會帶他們來。”
“這里埋著的,是我們家里的一個親人。”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有了自己的幸福。
她有了自己的未來。
那里面,沒有他。
他轉過頭,看向另一個世界的畫面。
父親站在城墻上,望著南方。
母親坐在窗前,望著遠方。
姐姐站在院子里,望著天空。
映雪站在他們中間,望著他。
他們在等他。
他們傾盡所有,他們拼上性命,只為他能報仇。
他們在那個世界,需要他。
系統(tǒng)的聲音再次響起:
“宿主,請做出選擇。是否回歸原世界?”
楚驍深吸一口氣。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回去了。”
系統(tǒng)沉默了一瞬。
“宿主,您確定嗎?回歸機會只有一次。確定后,您將永遠無法回到原世界。”
楚驍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有痛,有釋然,有決心。
“我確定。”
“那個世界的玲子,已經有她的幸福了。我回去,只會打擾她。”
“可這個世界的他們,還在等我。”
他看著那些畫面,看著父親的憂愁,母親的眼淚,姐姐的倔強,映雪的嫁衣。
“他們在等我回去。”
“他們需要我。”
系統(tǒng)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個機械的聲音響起:
“收到。回歸請求已取消。”
“宿主將永遠留在此世界,繼續(xù)以‘楚驍’的身份生活。”
“系統(tǒng)即將關閉。關閉后,將無法再次激活。”
楚驍點點頭:“好。”
“最后問一次,”系統(tǒng)的聲音忽然變得不那么機械了,甚至帶著一絲人類的溫度,“你確定嗎?這一閉眼,就再也回不去了。”
楚驍看著那些畫面。
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姐姐,看著映雪。
看著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
他笑了。
“確定。”
系統(tǒng)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個聲音最后一次響起:
“祝宿主,在這個世界,幸福安康。”然后楚驍就被系統(tǒng)救活了。
回憶的思緒突然被聲音拉了回來。
安王正在他耳邊喊著什么,端王也皺著眉頭看著他。
“……并肩王?并肩王!你怎么了?你沒事吧?”
楚驍轉過頭,看向他們。
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
安王嚇了一跳:“你、你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楚驍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樓下。
那個姑娘還站在臺子上,被兩個婆子架著。
她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
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楚驍看著那張臉。
“玲子。”他輕聲說。
不,她不是玲子。只是長得一樣而已。
她姓林,是懷遠侯府的小姐。
可她的臉,和玲子一模一樣。
安王在旁邊嘀咕:“這姑娘姓林,不姓玲。你認錯人了吧?”
楚驍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樓下那個身影,
“現在出到什么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