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南走在江漢縣的青石板路上,褲兜里沉甸甸的,那不僅僅是鈔票的重量,更是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的底氣。幾十塊錢,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樂上好幾個月。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個鼓囊囊的布包,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幣,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揚。日頭毒辣,曬得他后背發(fā)燙,可心里卻像是剛喝了一碗冰鎮(zhèn)的酸梅湯,透著股舒爽勁兒。
這是他第一次憑本事賺到的巨款,但這錢還不能直接拿回家。若是原封不動地把幾張“大團結(jié)”拍在桌上,只怕林新月會覺得他是去搶了銀行,或者又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這錢得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變成這個家缺的、想吃的、能用的。
他拐進(jìn)了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直奔供銷社。
還沒進(jìn)門,一股混雜著肥皂、香粉和陳年老木頭的味道就撲面而來。供銷社里人擠人,柜臺后的售貨員正趴著打磕睡,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蘇平南擠到副食品柜臺前,目光掃過玻璃櫥窗里空蕩蕩的貨架,最后定格在那切得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間的豬肉上。
“同志,割一斤肉。”蘇平南聲音洪亮,透著股從未有底氣。
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著雖然破舊,但神氣十足,這才慢吞吞地拿起刀子:“要肥的瘦的?”
“肥瘦參半,切成方塊。”蘇平南說著,從兜里摸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抽出一張最大的面額,輕輕拍在柜臺上。
這一聲脆響讓周圍幾個排隊的大媽都側(cè)目,眼神里透著幾分羨慕。在這個年頭,能上供銷社割肉吃的人家,那是真正的“大戶”。售貨員見了錢,臉色立刻緩和了不少,手起刀落,一塊紅白相間的豬肉便稱重、包好,遞了過來。
緊接著,又是二斤紅糖。這紅糖在這個時節(jié)可是緊俏貨,女人坐月子、孩子饞嘴都指著它。蘇平南也不心疼錢,只要是家里需要的,他眼都不眨。
拎著沉甸甸的肉和紅糖,蘇平南又去了藥店。這具身體底子虛,整天頭暈眼花,干不了重活。他抓了幾副調(diào)理氣血的方子,黃芪、當(dāng)歸那是少不了的。老中醫(yī)搭了他的脈,狐疑地看了這小伙子好幾眼,大概是沒見過這么年輕還這么虛卻又如此大方買藥的人,但終究沒多嘴,利索地抓藥打包。
走出藥店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蘇平南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城西的貧民窟走去。越是靠近家,周圍的景色越發(fā)破敗,爛泥塘散發(fā)的臭味也越來越重,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籬笆門,院子里靜悄悄的。
林新月正坐在井邊洗衣服,大冷的天,井水刺骨,她的手凍得通紅,像胡蘿卜一樣腫脹。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沒回頭,只是洗衣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更加用力地搓洗起來,仿佛要把那一盆衣服連同生活的苦難一起揉碎。
蘇平南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手將籬笆門關(guān)好,興沖沖地走進(jìn)屋,把懷里的東西一股腦放在那張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嘩啦”一聲響,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滾落出來,散發(fā)出一股濃郁的肉腥味。在這個常年不見葷腥的家里,這股味道簡直霸道得有些刺鼻,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劃破了屋內(nèi)死寂的空氣。
廚房里的簾子一掀,兮兮探出個小腦袋。這個才幾歲大的孩子,本來眼巴巴地看著爹,鼻翼忽然一動,那雙黯淡無光的大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像是兩盞被點燃的小燈泡。
“爹……是肉嗎?”兮兮的聲音很小,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是肉!今天咱吃紅燒肉!”蘇平南笑著摸了摸女兒枯黃的頭發(fā),轉(zhuǎn)身解那一包紅糖和幾包中藥。
然而,這時林新月卻扔下衣服快步走了進(jìn)來。她那雙常年愁苦的眸子在觸及桌上的肉和紅糖時,瞬間凝固了。沒有喜悅,沒有感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驚恐和森寒的厭惡。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抿成了一條死線,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蘇平南身上刮過,最后死死盯著那一堆“奢侈品”。
“你哪來的錢?”林新月的聲音冷得像井底的水,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蘇平南,你是不是又去偷了?還是去賭場賣了命?上次被人打斷腿你還沒記性嗎?”
在林新月眼里,蘇平南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爛泥。好逸惡勞,偷雞摸狗,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他從來不在乎。突然之間帶回這么多東西,除了干壞事,她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蘇平南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涌起一股酸澀。他知道原主留下的爛攤子有多嚴(yán)重,也知道要重建信任有多難。但他并不氣餒,今非昔比,他要用實際行動把這塊冰捂熱。
“把心放肚子里。”蘇平南沒惱,轉(zhuǎn)身去拿水瓢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平靜地說道,“這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我今兒去了趟第一樓,賣了點野菜,換回來的。”
“野菜?”林新月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眼中滿是譏諷,“野菜能換來這一斤肉、二斤糖,還有這幾十塊錢的中藥?你當(dāng)我三歲小孩那么好騙?野菜滿地都是,值幾個錢?”
她不想聽這些荒唐的借口,她只知道,這東西來路不正,若是被派出所的人知道了,這個家徹底就完了。她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紅糖和肉,就要往外走:“我去退了!這種臟東西,咱家吃不起!”
“站住!”蘇平南低喝一聲,幾步跨過去擋在門口,伸手輕輕但堅決地拿回了那些東西。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閃、渾濁,而是亮得嚇人,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林新月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震住了,下意識地退后了一步,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這個男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硬氣了?
“我說了,是賣菜賺的錢。第一樓的大師傅收了,給的現(xiàn)錢。”蘇平南把紅糖放進(jìn)柜子里,又把藥攤開,“你要是不信,以后我天天賺回來給你看。但現(xiàn)在,先把飯做了,孩子都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愣在原地的林新月,徑直走向灶臺。
“我來吧。”林新月咬了咬嘴唇,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最終還是沒忍住。她怕他做飯把家給燒了,更怕他把這點好東西給糟蹋了。
蘇平南卻沒讓開:“你歇著,今天我露一手。”
他洗了手,熟練地將那塊豬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起鍋,燒水。因為沒有精煉油,他切下一塊肥膘肉,在熱鍋里滋滋啦啦地逼出豬油。隨著油脂的香氣在狹小的屋子里彌漫開來,林新月站在灶臺邊,眼神有些發(fā)直。
這種純粹的油脂香味,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聞到了。
肉塊下鍋,翻炒出油脂,炒至金黃,再炒糖色。雖然沒有老抽上色,但紅糖在這個時候發(fā)揮了奇效,給每一塊肉都裹上了一層誘人的紅亮。加入開水,扔進(jìn)幾粒八角,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
不一會兒,鍋里就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種濃烈、霸道、混合著肉香和甜味的氣息,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了屋里每一個人的胃。
兮兮早就搬個小板凳坐在灶臺邊了,兩只眼睛死死盯著鍋里,嘴巴微張,甚至能看到嘴角晶瑩的口水。她不停地吞咽著,小手緊緊抓著衣角,生怕一眨眼肉就沒了。
林新月也沒走。她看著那個在灶臺前忙碌的男人,他的動作利落,神情專注,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卻時不時回頭沖著兮兮笑一笑。這還是那個動輒打罵妻女、爛醉如泥的蘇平南嗎?
一陣恍惚,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剛嫁給那個男人時的模樣,那時候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后來……到底是怎么變成這副鬼樣子的?
飯菜終于上桌了。一大盆紅亮亮的紅燒肉,旁邊配了一碗清炒野菜,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沒有多余的客套話,蘇平南給兮兮夾了一塊最大的精肉,又給林新月碗里夾了幾塊:“吃吧,都有。”
兮兮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囫圇吞下后,臉上瞬間綻放出幸福極了的笑容,含混不清地喊道:“好香!真香!”
看著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林新月的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把,酸澀得發(fā)疼。她遲疑著夾起一塊肉放進(jìn)嘴里。
油脂的香氣在口腔里炸開,軟糯香甜,肥而不膩。這一口下去,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饑餓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撫慰。
她咀嚼得很慢,眼眶微微發(fā)熱。
蘇平南大口扒著飯,看著娘倆動筷子了,自己才夾了一塊塞進(jìn)嘴里。味道是好味道,但他心里更清楚,這一頓飯吃的不僅僅是肉,更是這個家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林新月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把碗里的飯吃干凈。她眼中的仇恨和冰冷,在這滿屋子飯菜的香氣中,似乎悄悄融化了一角,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復(fù)雜的希冀。哪怕這錢來路真的不正,至少今天……孩子吃飽了,那個男人,好像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