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行出來,蘇平南并沒有直接回醫院。
口袋里的存折雖然讓他底氣倍增,但他心里清楚,靠倒騰蔬菜雖然來錢快,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這種反季節蔬菜,若是被人盯上,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里,很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必須得為自己、為林新月多鋪幾條路。
正午的陽光雖然刺眼,但省城冬日的風依舊帶著透骨的寒意。蘇平南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避開了那條通往醫院的寬闊大道,拐進了一條狹窄曲折的弄堂。這里是省城的老城區,魚龍混雜,也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幽靈市場”聚集地。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機油味、鐵銹味和陳舊紙張氣息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路邊早就擺滿了長蛇陣一般的攤位,大部分都在販賣所謂的“洋垃圾”。這些大多是來自沿海城市的舊電子元件、報廢的機械設備,甚至是些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家用電器。攤主們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嘴里哈著白氣,守著一堆破銅爛鐵,眼巴巴地盯著過往的路人。
蘇平南放慢了腳步,目光像雷達一樣在那些雜物堆里掃過。對于兩世為人的他來說,這些東西在后世往往就是廢品,但在如今這個工業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這里頭藏著不少寶貝。
哪怕是一塊報廢電路板上的集成芯片,拆下來賣給無線電愛好者,也能賣出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利潤。
他一路走,一路看。大部分東西成色太差,或者是已經被撿漏高手挑剩下的“骨頭”。直到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停下了腳步。
這個攤位的主人是個看著有些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抽著劣質卷煙,面前擺著幾個臟兮兮的紙箱和一堆亂七八糟的電子管。攤位冷清,似乎沒人愿意光顧這一堆看著就沒什么價值的“重工業垃圾”。
蘇平南的目光越過那些電子管,落在了紙箱最底下壓著的一個黑色物體上。
那是一臺相機。
雖然機身布滿了劃痕,底部的蓋板甚至有些變形,露出里面慘白的金屬,但在那個滿是煤灰和油污的角落里,它依然透出一種冷硬的機械美感。蘇平南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蹲下身,裝作在翻看那堆電子管,順手將那臺相機“撥弄”了出來。
入手極沉。純銅和黃銅的機械結構,在這個塑料還沒大規模普及的年代,這就是品質的保證。
他拿起相機,熟練地撥動了一下過片扳手。
“咔噠。”
一聲清脆、利落、充滿了阻尼感的機械聲傳來。蘇平南眼底閃過一絲喜色。有聲音,有阻尼,說明快門幕簾結構和傳動齒**概率沒有壞。他又拿起衣袖,輕輕擦拭了一下沾滿油污的鏡頭。前組鏡片雖然有少許灰塵,但并沒有劃痕和霉斑。
這是一臺正宗的日產老式單反,在這個年代,國內只有極少數的攝影記者和專家才能用得起這種設備。哪怕是在省城,這也是絕對的稀罕物。
“這鐵疙瘩怎么賣?”蘇平南指了指相機,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一塊廢鐵的價格。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圈,懶洋洋地揮揮手:“那玩意兒摔過了,快門估計都粘連了,也就是看著是個相機樣,拿回家給孩子當玩具都嫌沉。你要是想要,給五塊錢拿走。”
五塊錢?蘇平南差點笑出聲來。這臺相機的鏡頭如果拆下來賣,都不止這個價。但他臉上絲毫沒有顯露,反而皺起眉頭,做出嫌棄的樣子:“五塊?這么個破廢鐵也敢要五塊?你看這底蓋都摔變形了,里面的電路板肯定早斷了。這也就是拆了能賣點銅,兩塊錢,我拿去配個眼鏡框或許還能用。”
攤主撇了撇嘴,似乎對這堆賣不出去的垃圾也沒耐心:“三塊!不能再低了,光這一堆鐵就有好幾斤重呢。”
“行,三塊就三塊。”蘇平南爽快地掏出三張毛票遞過去。
付完錢,蘇平南假裝是在整理剛買下來的“廢鐵”,手卻迅速伸進了裝相機的紙箱深處。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幾個硬邦邦的圓柱體。
拿出來一看,是三盒膠卷。
那是原裝的進口膠卷,雖然外包裝紙盒有些受潮發黃,但里面的金屬暗盒依然密封嚴實。蘇平南看了一眼保質期,居然還有一年才過期。在這個國產膠卷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這三盒進口膠卷在行家眼里,那就是“硬通貨”。
他不動聲色地將膠卷塞進相機袋子,正準備起身,目光卻被紙箱底部墊著的一沓舊報紙吸引了。
那報紙有些發脆,透著年代久遠的霉味,上面隱約露出了幾個燙金的英文字母。
蘇平南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確定沒人注意這邊,便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本厚厚的書抽了出來。
書皮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也卷起了毛邊,但那觸手可及的質感顯然不是普通的廢舊書刊。他翻開封面,幾行豎排的繁體字映入眼簾。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紅與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蘇平南的瞳孔微微收縮。在這個文化剛剛復蘇、思想依舊保守的年代,這幾本書簡直就是洪水猛獸,是被明令禁止的“毒草”。若是被查抄出來,攤主吃不了兜著走,搞不好還要進去蹲幾天。
但對于另一部分人來說,尤其是那些正在如饑似渴汲取西方文化、追求精神解放的大學生和**,這些“毒草”卻是無價之寶,是他們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這種書,有錢都沒地方買。它不僅僅是一本書,更是一把通往特定圈層的鑰匙。
“老板,這墊箱底的報紙,我正好帶回去能引火,給我包上唄。”蘇平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隨手將那幾本“書”像廢紙一樣卷了起來。
攤主根本懶得理他,只當他是沒見過世面的山里人想要占小便宜,不耐煩地點點頭:“拿走拿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蘇平南迅速脫下身上的舊棉襖,將相機、膠卷和那幾本“毒草”層層包裹,打了個死結,然后提在手里。
這一趟,僅僅花了三塊錢,卻撿到了一個價值連城的“大漏”。
他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臺相機和膠卷,轉手就能賣出幾十倍的高價。而那幾本書,如果能送到對的人手里,其價值甚至能超過他這一車蔬菜。
這就是信息差,也是他蘇平南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根本。
他沒敢多留,提著包裹擠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弄堂的那一刻,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空氣雖然冷冽,卻讓他覺得格外清新。
蘇平南緊了緊懷里的東西,那是他對未來又一份沉甸甸的把握。他抬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的方向,腳步變得輕快而有力。
醫院的走廊里依舊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蘇平南回到病房時,林新月正靠在床頭,手里拿著那封家書反復看著,神情溫柔。看到丈夫進來,她連忙放下信,問道:“平南,事情都辦妥了嗎?”
“辦妥了。”蘇平南點了點頭,將懷里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尾,然后坐到林新月身邊,握住她的手,“醫生說,只要堅持復健,再配合藥物治療,下個季度說不定就能拄著拐杖下地了。”
“真的?”林新月的眼眶瞬間紅了,那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真的,我什么時候騙過你。”蘇平南從口袋里掏出存折,塞進林新月的手心,“這里面有錢,是你最好的藥。而且……”
他轉頭看了一眼床尾的那個舊棉襖包裹,眼神里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這個時代,遍地是黃金,只要你有眼光,有膽量,哪怕是從廢墟里,也能挖出通向上流社會的梯子。
“而且,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窗外,殘雪未消,但枝頭已經隱隱泛出了一絲青綠。春天,或許比他們預想的來得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