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卷著省城特有的干燥塵土,刮在臉上生疼。
蘇平南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目光緊緊鎖在前方那個深藍色的背影上。趙長海——這位省城物資局的科長,此刻正背著手,腳步看似隨意,實則透著一股子官場中人特有的沉穩與警覺。
剛才在醫院大廳,趙科長雖然對他帶去的靈泉水和那幾樣小菜贊不絕口,也塞給他一疊大團結作為“定金”,但蘇平南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意猶未盡。那是對極致品質的渴望,也是在這個物資匱乏年代里,身居高位者難以言說的虛榮與需求。
“趙科長,您留步!”蘇平南快走兩步,壓低了聲音喊道。
趙長海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掛著那副公事公辦的微笑:“小蘇啊,還有事?錢不是給過了嗎?”
“錢是給了,但那只是嘗鮮。”蘇平南左右環顧了一圈,見周圍沒人注意,便上前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知道您這次回省城,不僅僅是為了工作。再過三天就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壽了吧?這點心意,怎么能拿得出手?”
趙長海的瞳孔微微一縮,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他定定地看了蘇平南幾秒,似乎在審視這個年輕人的膽量,又似乎在評估他話里的真假。
“你倒是消息靈通。”趙長海淡淡地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不過,小蘇,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禮也不能亂送。現在的風聲,你懂嗎?”
“我懂,正因為懂,所以才不敢拿市面上的俗物來糊弄您。”蘇平南不卑不亢地迎著對方的目光,“前面左拐有個廢棄的鍋爐房后墻,那里背風,也沒人。我想請您看樣東西,若是看不中,您扭頭就走,我絕不再糾纏。”
趙長海沉默了片刻。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在這個大院里,能把野山參和土蜂蜜這等稀缺貨弄到手的人,絕非等閑之輩。剛才那飯盒里的菜,味道就不一般,這年輕人的來歷,透著股神秘勁兒。
“帶路吧。”趙長海終于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繞過了醫院住院部那棟紅磚大樓,來到了一處堆滿雜物的偏僻角落。這里是兩棟建筑的夾縫,常年曬不到太陽,積雪還沒化盡,踩上去咯吱作響。四周高聳的墻壁擋住了外界的喧囂,風聲在這里也變得低沉嗚咽。
趙長海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雙手插在袖筒里,眼神示意蘇平南可以開始了。
蘇平南深吸了一口氣,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這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在這個年代拿出“空間”里的硬貨。成不成,就在此一舉。
他解下那個甚至打了幾塊補丁的帆布包,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角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趙科長,您過過眼。”
蘇平南從包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
紅布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得近乎化不開的藥香撲面而來。這味道不同于藥店干癟的草藥味,它帶著山林的野性,又夾雜著泥土的芬芳,僅僅是一嗅,便讓人覺得精神一振。
躺在紅布里的,是一株保存完好的野山參。
它足有七八寸長,根須飽滿舒展,細密的環紋深陷而清晰,宛如鐵線纏繞。最驚人的是那參體,呈現出一種自然的琥珀色澤,也就是行家所說的“鐵線紋”配上“珍珠點”。參頂端那一截蘆頭,更是長而彎曲,如同雁脖,顯然是生長了百年以上的老參。
趙長海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在觸及那株人參的瞬間,陡然凝固。
他雖然不直接管物資采購,但身居高位,什么好東西沒見過?市面上的禮品參,哪怕是把蘆頭用膠水粘上去拼接的,他也能一眼看穿。但眼前這一株……
“這……”趙長海伸手想去摸,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生怕碰壞了這稀世珍寶,“這是純野生的?這紋理,這珍珠點,起碼得是長白山老林子里百年的貨色吧?”
在這個年代,雖然有特供商店,但真正百年的野山參,那是有價無市的硬通貨。別說拿出去送禮,就是有錢都買不到。
“不僅如此。”蘇平南見對方動了心,心中大定,手腕一抖,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粗陶土罐子。
罐蓋一揭,一股純正、醇厚的蜜香瞬間溢了出來。這蜜色澤深重,質地粘稠如脂,沒有一絲雜質。蘇平南用隨身帶著的勺子輕輕一攪,那蜜液竟然能拉出長長的金絲。
“這是深山老林里的野生巖蜜,一年也就取那么幾十斤。市面上的蜂蜜多半是糖水兌的,甚至還有喂白糖的假貨,但這罐子,您只要嘗一口,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百花之精’。”蘇平南自信地說道。
趙長海看著那罐蜂蜜,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他母親最近身體虛弱,醫生就囑咐過,要食補,最好是用真材實料的野山參燉土雞湯,再用這種野生蜜水沖服。可惜,他跑遍了省城都沒找到真貨,沒想到,今天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全齊了。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趙長海感嘆了一聲,眼神變得復雜起來。他重新審視著面前這個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輕人,“小蘇,你究竟什么來頭?這東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蘇平南早已想好了說辭,苦笑道:“趙科長,我是農村出來的,家里在深山老林那邊有點遠房親戚。這年頭,山里人窮,東西是好東西,就是運不出來。我也是恰好有一趟順路車,才帶出來這么點存貨。我想著,與其爛在手里,不如給識貨的人。”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既掩蓋了空間的秘密,又說得合情合理。在這個物流閉塞的年代,產地有貨卻運不出來,是很常見的事情。
趙長海沒有深究,他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他抿了抿嘴,直視蘇平南:“開個價吧。”
蘇平南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三百?”趙長海試探著問。在那個普通工人工資只有幾十塊的年代,三百塊已經是一筆巨款了。
蘇平南搖了搖頭。
“三千?”趙長海的聲音拔高了幾度,眉頭微微皺起。雖然東西值錢,但三千塊足以買下一套像樣的家當了。
“趙科長,您是明白人。”蘇平南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株參拿到國營收購站,頂多給個幾十塊,那是按藥材收的。但若是拿到市面上,甚至拿到北京那邊的特供窗口,那就是無價之寶。老夫人七十大壽,您送去的不是幾百塊的東西,是這片土地上難得一見的‘延年益壽’的心意。這份心意,在您這個位置上,是無價的。”
一番話,說得趙長海心里熨帖無比。他買的確實不是一根草,而是一份能讓他盡孝、能在圈子里露臉的資本。
“這三千塊,值!”趙長海一咬牙,痛快地說道。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又從另一個口袋里抓了一把,數都沒數,直接塞給了蘇平南,“這里總共三千五,多的五百就算給你做跑腿費和運費。以后,只要你手里還有這種真貨,記得,先想著我。”
蘇平南接過那沉甸甸的鈔票,手指都能感受到那種粗糙而真實的質感。三千五百塊!在省城中心地段甚至能買下一小間平房了!這一下,他不僅解決了林新月的手術費,連后續的營養費都有著落了。
“趙科長爽快!”蘇平南利索地收好錢,將紅布重新包好,連同那罐蜂蜜一起遞了過去,“以后只要我有貨,一定第一時間聯系您。這東西嬌貴,您回去最好趕緊用蠟封起來,別跑了氣。”
趙長海接過東西,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審視,而是多了一份實打實的認可。他把東西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拍了拍蘇平南的肩膀:“行,小蘇,我記住你了。你在醫院好好照顧家屬,要是有人欺負你,報我趙長海的名字。”
說完,趙長海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蘇平南站在原地,看著趙長海消失在墻角的背影,寒風依舊凜冽,但他此刻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將手里的鈔票揣進貼身的口袋,那是足以改變他一家人命運的熱量。
這第一筆大單,不僅僅意味著金錢的回血,更意味著他在省城這座巨大的機器中,終于卡進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齒輪。趙長海這條線,不僅僅是賣貨的渠道,更是他在這個陌生城市立足的某種護身符。
蘇平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層似乎比剛才薄了一些,隱隱透出幾縷蒼白的光亮。
“新月,咱們的路,走通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堅定的弧度。
隨后,蘇平南整了整衣領,大步流星地朝醫院病房走去。他的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堅實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向著更好的未來,狠狠地踏下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