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省城街道，北風(fēng)卷著枯葉在柏油路面上打著旋兒，發(fā)出一陣沙沙的聲響。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吸飽了陳舊的棉絮，壓在人的心口上有些喘不過氣。

蘇平南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懷里那個用毛巾層層包裹的鋁皮飯盒散發(fā)著誘人的微溫。那是他特意早起了兩個小時，去菜市場搶來的新鮮排骨燉的湯。為了給林新月補身子，他現(xiàn)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但這吃食上卻半點不敢馬虎。

雖然前一晚剛剛確立了要在省城尋找商機的念頭，但現(xiàn)實的壓力依然沉重得像座大山。住院部那長長的繳費單據(jù)，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鞭子，時刻抽打著他的神經(jīng)，催促著他不得不加快腳步。

路過國營百貨大樓的門柱時，蘇平南下意識地放緩了步伐。不是因為想逛商場，而是因為門口站著的那個中年男人，讓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中山裝，手里夾著半截沒點燃的香煙，眉頭緊鎖，在那光潔的水門汀地面上來回踱步，那股子焦灼勁兒，隔著老遠(yuǎn)都能感覺得到。

蘇平南瞇了瞇眼，兩世的記憶在這一刻瞬間重疊。

這副面孔，化成灰他也認(rèn)得。

趙長海，前世在省城商界叱咤風(fēng)云的大佬，后來不僅掌管著市里幾家最大的物資周轉(zhuǎn)公司，更是在房地產(chǎn)大潮中一手打造了赫赫有名的“海通集團”。在那個年代，趙長海三個字，就是含金量的保證。

只不過，此時的趙長海顯然還沒發(fā)跡。看他那一身略顯寒酸的行頭，還有那即使焦急也不忘小心翼翼收進(jìn)口袋里的香煙，蘇平南 roughly判斷出，這應(yīng)該還是趙長海在物資局當(dāng)科長的時期。

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物資局的科長雖然實權(quán)在握，是個受人巴結(jié)的“肥差”，但光鮮背后也有不少難言之隱。尤其是趙長海這種出身貧苦、靠實干上來的干部，往往面臨著比常人更復(fù)雜的人情糾葛。

蘇平南略一思索，便有了計較。前世他雖然在商場上與趙長海接觸不多，但關(guān)于這位大佬的生平軼事，尤其是他那極重孝道的性格，卻是眾所周知的。聽說趙長海有個老母親，從小苦著他把他拉扯大，后來眼睛瞎了，腿腳也不好，趙長海孝順得出了名，為了老母親的一口吃食能跑遍半個省城。

此時趙長海站在百貨大樓門口這種高檔地方發(fā)愁，多半是為了辦事，或者是……送禮？

蘇平南沒有貿(mào)然上前，而是不動聲色地走到旁邊的宣傳欄后，假裝在看告示，實則豎起耳朵聽著。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到底是讓我怎么辦啊……”趙長海終于忍不住低聲嘆息，把手里那半截?zé)熀莺葸谑中模嗟梅鬯椋澳锩魈炀褪瞧呤髩哿耍胍c真正的好東西補補身子，怎么就這么難……”

果然。

一道靈光在蘇平南腦海中閃過。前世他雖然沒和趙長海直接打過交道，但在一場高端酒會上，他曾偶然聽旁人提起，趙長海有一大禁忌，那就是不喜歡那些市面上花里胡哨的保健品，唯獨對長白山深處的野生山參推崇備至。據(jù)說是因為趙母年輕時體寒氣虛，唯獨這野山參吊著的一口氣讓她受用。

而現(xiàn)在這個年代，真正的野山參那是絕對的“緊俏貨”，有錢都沒地兒買去，更別提是品相極好的老參了。

蘇平南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口袋。那里靜靜躺著一截他昨晚剛從空間里取出來的野山參。那是他進(jìn)山時順手挖的，原本打算留著給林新月慢慢調(diào)理，畢竟空間里的靈泉水雖然神奇，但配上這有著百年藥力的野山參，效果更是事半功倍。

但是現(xiàn)在，一個更加大膽且充滿誘惑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能把這棵人參賣給趙長海，不僅能解決林新月的醫(yī)藥費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趙長海這條線。對于初來乍到的他來說，有一個在物資局當(dāng)科長的朋友，其價值不可估量。

拿定主意，蘇平南整了整衣領(lǐng)，臉上掛起一抹沉穩(wěn)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從宣傳欄后走了出來。

“這位同志，看您眉頭緊鎖，可是遇上了什么難處？”

趙長海正心煩意亂，冷不丁聽到有人搭話，下意識地抬起頭。眼前是一個年輕人，黑紅臉膛，身板挺直，雙目炯炯有神，雖然穿得樸素，但身上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氣度。

趙長海愣了一下，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科級干部慣有的矜持和疲憊：“沒……也沒什么，就是想給家里老人買點生日禮物，轉(zhuǎn)了一圈空著手，心里過意不去。”

現(xiàn)在的百貨大樓，貨架子上雖不至于空空如也，但也就是些大白兔奶糖、麥乳精之類的常見貨色。對于一位七旬老人的壽辰來說，確實顯得有些單薄，尤其是像趙長海這樣講究孝道的人，更覺得拿不出手。

蘇平南適時地接話道：“若是給老人祝壽，圖的是個心意，也是圖個安康。這市面上的糖果糕點，固然喜慶，但要說到讓老人身子骨硬朗、延年益壽，恐怕還得是那一味實實在在的滋補好物。”

趙長海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誰說不是呢？我想著弄點野山參什么的，可是去供銷社轉(zhuǎn)了轉(zhuǎn)，要么是干癟的園參，要么那就是只有特供窗口才拿到的極品，我這個小科長……咳，實在是沒那個門路。”

話說到這份上， already是有些交淺言深了。趙長海也是急昏了頭，不然不會對一個陌生人發(fā)這種牢騷。

蘇平南聞言，卻是淡淡一笑，四下里張望了一番，確定周圍沒有閑雜人等，才稍微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同志，聽您這口氣，也是個識貨的。巧了，我手里恰好有點老家?guī)С鰜淼拇尕洠皇悄欠N大棚里種出來的貨色，是正宗的長白山野山參。”

“野山參？”趙長海這三個字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幾度。他定定地盯著蘇平南，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和審視，“這東西可不是隨便能搞到的，你怎么會有？要是假的，我這可是要犯錯誤的。”

“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蘇平南并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倒，反而更加從容。

他伸手探進(jìn)貼身的棉衣內(nèi)兜，動作不緊不慢。那里頭藏著一個防潮的油紙包。隨著油紙包一層層打開，一股濃郁而又獨特的泥土參香瞬間在這寒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是一株須根完整、蘆頭修長的野山參，靜靜躺在蘇平南粗糙的手掌心里。參體上的鐵線紋清晰可見，珍珠疙瘩點綴其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某種神秘的靈氣。這可是經(jīng)過空間靈泉水滋潤的極品，哪怕是在參行里，也是要被當(dāng)作鎮(zhèn)店之寶的。

趙長海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

他在物資局混了這么多年，雖然沒親自進(jìn)山挖過，但好東西還是見過的。這參的品相，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氣神，絕對不是市面上那些人工養(yǎng)殖的貨色能比的。

“這……”趙長海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想要伸手去摸，卻又不敢碰失了禮數(shù)，“成色太好了！這是……老參了吧？”

“具體多少年頭我不清楚，但我爺爺挖出來的時候說，這參至少在土里悶了百年。”蘇平南隨口編了個身份，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本來是想留著給我家婆子慢慢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但我看您一片孝心，也是難得。若是您不嫌棄，我可以割愛。”

趙長海吞了一口唾沫，喉結(jié)上下滾動。此時此刻，他眼中哪里還有半分身為科長的架子？作為孝子，他太清楚這東西對他那多病的老母親意味著什么了。

“小兄弟，這……這怎么好奪人所愛？而且這么貴重的東西，價格方面……”趙長海有些猶豫，一是怕對方漫天要價，二是怕對方不賣。

“價格嘛，隨行就市，您給個公道價就行。”蘇平南大手一揮，表現(xiàn)得很是豪爽，“我看面相就知道您是個實在人，這東西若落到商販?zhǔn)掷铮彩潜粚訉影瞧ぃ蝗缰苯咏o真正需要的人。”

這句話，直接擊中了趙長海的要害。

蘇平南不僅是在賣參，更是在交心。這種“不為求財只為緣”的態(tài)度，讓趙長海這種吃公家飯、看慣了利益算計的人，感到一種久違的真誠。

趙長海深深看了蘇平南一眼，仿佛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斤兩。他沒想到，在這擁擠嘈雜的省城街頭，竟然能偶遇這樣一位不僅有好貨，更有見識和膽魄的年輕人。

“好！小兄弟痛快，我也痛快！”趙長海一拍大腿，那股子豪爽勁兒也上來了，“這參我買了！但我有個不情之請，以后若還有這種好東西，能不能優(yōu)先考慮留給我？我也好盡盡孝心。”

蘇平南心中暗笑，魚兒上鉤了。

他把參包好，遞給趙長海，不動聲色地說道：“巧了，我手里確實還有些‘緊俏貨’，不僅有野山參，還有一些市面上見不到的稀罕物。咱們來日方長，以后機會多的是。”

兩人在街頭交換了眼神，一種微妙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建立。

趙長海抱著那包如同珍寶般的人參，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走幾步又回頭感激地看了一眼蘇平南。而蘇平南則站在原地，手里捏著趙長海剛才硬塞給他的定金——那是一疊厚厚的大團結(jié)，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他通向省城上流社會的一張入場券。

寒風(fēng)依舊蕭瑟，但蘇平南的心卻是一片火熱。他望著趙長海遠(yuǎn)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這偶遇看似巧合，實則是他兩世為人積累的眼光和膽識換來的契機。

摸了摸懷里依舊溫?zé)岬娘埡校K平南轉(zhuǎn)身大步朝醫(yī)院走去。

妻子的腿有救了，未來的路，也正一步步在他腳下鋪展開來。在這省城的棋盤上，他蘇平南，已經(jīng)落下了至關(guān)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