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蘇家小院里已經彌漫起一股躁動的生機。幾只蘆花雞在墻根下刨食,偶爾發出幾聲嘹亮的啼鳴,打破了這日復一日的寧靜。
蘇平南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拎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面裝著他們全部的家當和去省城的盤纏。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東方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是個趕路的好天氣。
“新月,東西都帶齊了嗎?”蘇平南回過頭,目光柔和地看向屋內。
林新月正坐在床邊整理著最后幾件衣物,她的腿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薄毯。聽到丈夫的問話,她點了點頭,將一件剛補好的小外套放進包袱里,輕聲道:“齊了,兮兮的奶瓶和尿布也都裝好了。”
還在睡夢中的蘇兮兮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幾句,粉嫩的小臉蛋壓在枕頭上,看起來可愛極了。看著這一幕,蘇平南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不敢耽擱,今天只有一班去省城的長途車,要是錯過了,又要等上一天。
“那我再去村口的小賣部買兩包水,路上帶著喝。你在家看著門,插好門栓,誰來都別開。”蘇平南叮囑了幾句,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院墻轉角,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從路邊的草垛后面探出了頭來。
那是趙麗倩。
這幾天,蘇平南在第一樓賣野菜、家里翻修新房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十里八鄉。趙麗倩那顆貪婪的心早就癢得不行,她眼紅得都要滴血了。她原本以為蘇平南那個敗家子根本拿不出錢,肯定是借的高利貸或者偷雞摸狗來的,可沒想到人家不僅蓋了房,還要帶著媳婦去省城治病。
“肯定藏著一大筆私房錢!”趙麗倩咬著指甲,眼神陰狠地盯著蘇平南離去的方向,“肯定是趁我不在偷偷藏的。只要把那筆錢弄到手,我也能在村里揚眉吐氣!”
她看著蘇平南走遠了,確認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便貓著腰,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樣竄到了蘇家的大門口。
大門緊閉著,那是新換的鐵插銷,看著就結實。趙麗倩圍著墻根轉了一圈,發現后院那堵矮墻還沒來得及砌高,雖然難爬,但不是沒機會。
“哼,這種破地方,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趙麗倩罵罵咧咧地找來幾塊磚頭墊腳,費力地翻了進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還沒被帶走的雞在那兒溜達。趙麗倩拍了拍身上的土,直奔正房。她記得蘇平南以前總把錢塞在床墊下面或者米缸里,這種土包子的藏錢習慣肯定改不了。
她躡手躡腳地推開門縫,屋里并沒有人。趙麗倩心中大喜,這簡直是天助我也!她沖進屋內,一把掀開床墊,沒有;又撲向米缸,扒拉了幾下,還是沒有。
“錢呢?那錢到底在哪?”趙麗倩急了,雙眼通紅地在屋里亂翻。柜子被拉開,衣物被扔得滿地都是。就在她發瘋似地翻找時,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床頭那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那是蘇平南剛才拎著的!
趙麗倩心臟猛地一跳,撲過去一把抓住皮包。拉鏈沒拉嚴實,她往里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團結,還有整整幾疊嶄新的票子!
“發了!這回真發了!”趙麗倩激動得手都在抖,貪婪瞬間吞噬了她的理智。她一把抓起那沓錢就要往懷里塞。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陰冷低語:“放下。”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炸雷在趙麗倩耳邊轟響。
她渾身僵硬地回過頭,只見蘇平南正站在門口。原來他剛走到村口就想起忘了帶戶口本,折返回來,結果正好抓個正著。
此刻的蘇平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那雙平日里看著溫和的眼睛,此刻正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殺氣。
“平……平南……”趙麗倩嚇得手里的錢掉了一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是來找你借個火……”
“借火借到床頭上來了?”蘇平南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麗倩的心尖上。
趙麗倩見勢不妙,抓起剩下的錢轉身就要往后門跑。可她那點力氣哪里是蘇平南的對手。蘇平南猛地沖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領,像拎小雞一樣狠狠地往地上一摜。
“啊!”
趙麗倩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在硬土地上,摔得她七葷八素。還沒等她爬起來,蘇平南的一只腳已經重重地踩在了她的胸口上,讓她動彈不得。
“蘇平南!你敢打我?那是我的錢!是你欠我們家的!”趙麗倩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雙手亂抓,試圖去撓蘇平南的腿。
蘇平南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他俯下身,一把扼住趙麗倩那只剛才伸進錢袋子里的手,用力向后一折。
“呃啊——!”劇痛讓趙麗倩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聽好了,”蘇平南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這錢是我拿命換來的,給新月治病的。你這只手要是再敢伸進我家半步,我就剁了它!”
這動靜太大,早起的鄰居們紛紛圍了過來,對著院子里指指點點。趙麗倩平日里在村里嘴碎刁蠻,人緣并不好,此刻看到她偷竊被抓,并沒有幾個人站出來為她說話,反倒是竊竊私語聲一片。
“丟人現眼啊,居然干這種事。”
“活該,人家蘇平南剛過幾天好日子,她就來作妖。”
趙麗倩看著周圍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又感受到蘇平南身上那股實實在在的狠勁,終于怕了。她意識到,以前的那個蘇平南真的死了,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敢動手。
“我錯了!我錯了!平南,你放開我,我不敢了……”趙麗倩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求饒,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蘇平南松開手,厭惡地拍了拍褲腿,直起身子,目光掃視了一圈圍觀的村民,大聲說道:“各位鄉親作證,今天趙麗倩踏進我家門偷錢,我已經忍了一次。以后,她再敢踏入我家院子半步,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他轉身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錢,重新塞回皮包里。
趙麗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出人群,連鞋子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頭撿,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也無顏在這個村里立足。
趕走了蒼蠅,蘇平南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胸中的濁氣。他轉身回到屋里,林新月正扶著門框站在那兒,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才的爭吵她聽到了。
“沒事了。”蘇平南走過去,臉上的兇狠瞬間消散,換上了溫暖的笑容。他伸手輕輕理了理林新月有些凌亂的劉海,“那個禍害以后不敢來了。”
林新月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眼眶微紅,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相信你。”
蘇平南彎下腰,將被驚醒、正要哭鬧的兮兮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小家伙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很快又安穩了下來。
“走吧,老婆。”蘇平南騰出一只手,緊緊握住林新月微涼的手掌,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車快來了,咱們去省城,把腿治好,帶兮兮去逛大公園。”
林新月感受到手心傳來的堅定力量,心中的最后一絲陰霾也隨之消散。她看著丈夫,眼神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彩:“好,咱們走。”
一家三口走出了小院。
初升的太陽已經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色的陽光鋪滿了鄉間的小路,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身后的那座煥然一新的小院在晨光中靜靜佇立,那是他們曾經苦難的避風港,而前方,通往省城的客車正鳴響著汽笛,等待著載著他們駛向那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未來。
這一刻,蘇平南知道,真的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