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剛剛翻修過半的小院。往昔破敗的景象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紅磚與整齊的木料,空氣中還彌漫著泥土和石灰混合的味道。林新月和孩子早已睡熟,均勻的呼吸聲透過窗紙傳出來,安寧而祥和。
蘇平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借著昏黃的煤油燈光,手里捏著那個用來記賬的小本子,眉頭卻越鎖越緊。
這一陣子靠著賣菜和去第一樓做生意,手里的積蓄確實攢下了一些,但要想去省城大醫院給新月治腿,那些錢無異于杯水車薪。且不說這幾十里的路費食宿,僅僅是掛號費、檢查費和手術費,就是一個能把人壓垮的天文數字。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種菜來錢太慢,必須得搞快錢。”蘇平南在紙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橫線,目光投向了虛空——那里,只有他知道,連接著一個隨身空間。
這個空間是他最大的依仗,除了種植那些打破季節限制的蔬菜,空間里還存放著他早些年收的一些雜項物件。那些東西在后世或許只是普通的仿工藝品或舊貨,但在這個物資匱乏、文玩認知尚未覺醒的年代,搞不好就是被人視作破爛的真金白銀。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蘇平南就起身了。他跟林新月只說是要去城里進點特殊的種子,便背上一個打滿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的帆布包,出了門。
縣城的喧囂一如往常,蘇平南卻熟門熟路地避開了繁華的主街,專挑那些背街小巷鉆。他一路打聽著,最后拐進了縣城西邊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這里緊鄰著早已廢棄的古城墻,地勢低洼,陰濕陰暗,平日里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據他在第一樓吃飯時聽來的消息,這片隱秘的角落,每逢單日的上午,便會有一個短命的“鬼市”開張。
蘇平南拉低了帽檐,放慢了腳步。隨著深入,周圍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但一個個都行色匆匆,神色警惕,沒人高聲叫賣,甚至連眼神對碰都顯得小心翼翼。
地上鋪著破布、麻袋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生銹的銅鎖、缺了角的瓷碗、發黃的舊書,甚至還有不知哪里拆下來的舊木料。這就是所謂的黑市,在這個統購統銷的年代,這里是唯一能流通一些“見不得光”物資的地方。
蘇平南壓住心底的緊張,假裝漫不經心地在一個個攤位前游走。他的手插在衣兜里,摩挲著兩枚準備好的銅錢——那是他從空間里拿出來的清朝銅錢,包漿厚重,在這個年代拿來當誘餌再合適不過。
“老板,這怎么賣?”蘇平南在一個角落停下,指著地上一卷臟兮兮、被用來墊桌角的紙卷。
那攤主是個吸著旱煙的老頭,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是包咸菜用的,你若想要上面那層紙,兩分錢拿走。”
蘇平南蹲下身,忍著那股濃重的霉味和咸菜味,小心翼翼地揭開了最外層的油紙。他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油紙里面裹著的,竟然是一幅有些殘破的水墨山水圖。雖然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嚴重,但那墨色的暈染和構圖的氣象,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尤其是落款處的一方朱紅印章,雖模糊卻依稀可辨是個名號。
“這紙不錯,我想回去糊墻。”蘇平南極力掩飾住眼角的狂喜,甚至還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兩分錢太貴,一分吧。”
老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煙袋鍋:“拿走拿走,別耽誤我生意。”
蘇平南迅速掏出一分錢丟在地上,將畫卷胡亂卷好塞進懷里,心臟砰砰直跳。這要是放在后世,哪怕真跡殘品也是價值連城,而在這里,它只值一分錢。
初戰告捷,蘇平南的膽子大了起來。他又轉悠了幾個攤位,憑借著超越時代的眼光和審美,在一片真正的廢品堆里,挑中了一個滿是油垢的青花筆筒和一個斷了腿的銅香爐。這些東西被攤主當作不值錢的破銅爛鐵,最后被他以幾毛錢的總價全部收入囊中。
當然,他今天的真正目標還不止這些。
在這黑市的深處,交易最為活躍的不是古董字畫,而是生活必需品。蘇平南在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攤位前蹲下,那里擺著花花綠綠的票證。
“布票怎么收?”蘇平南壓低聲音問道。
鴨舌帽警覺地掃視了一圈四周,才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全國通用的,一塊錢一尺。本省的,八毛。”
蘇平南在心里盤算了一下,這個價格比黑市上的收購價略高,但他現在急需把這些硬通貨弄到手,以后不管是送禮還是自家過日子,都是不可或缺的。他裝作猶豫的樣子,從懷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故意露出一角,又迅速塞回去:“我這兒有一些,你要收多少?”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蘇平南最終以一個合理的價格,將帆布包里原本準備用來“進貨”的錢,換成了厚厚的一沓布票和糧票。在這個物資極度緊缺的年代,這些小小的紙片,往往比黃金還要好使。
日頭漸漸升高,黑市的人流開始稀疏。這里是見不得光的交易,一旦太陽升高,官面上的巡查緊了起來,大家便會作鳥獸散。
蘇平南也不敢久留,他懷揣著那些在這個時代堪稱“巨富”的寶貝,快步走出了那片陰濕的棚戶區。直到重新站在陽光普照的大街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穿著灰藍衣服的騎車人,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回頭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蘇平南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這黑市對他而言,不再是危險的禁地,而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憑著空間里那點存貨和這雙識貨的眼睛,去省城的醫療費,指日可待。
他緊了緊背帶,加快了腳步。路邊的樹影斑駁地灑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家里那新房的紅磚在陽光下閃著光,而新月治腿的希望,也正隨著他懷里的布票和字畫,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這一次,是真的要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