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被整齊地碼放在墻角,水泥攪拌的轟鳴聲在并不寬敞的小院里回蕩,揚起的灰塵在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里翻滾跳躍。原本那個雜草叢生、屋頂漏風的破敗院落,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舊日的頹敗,換上了嶄新的生機。
蘇平南沒有閑著,他脫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只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線衣,露出的雙臂肌肉線條緊繃。他一會兒幫著泥工師傅遞磚,一會兒又爬上梯子檢查房梁的結實程度,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混合著塵土,在他臉上沖刷出一道道泥印子。
“老王,這間房的窗戶還得再加固一下。”蘇平南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東邊那間朝向最好的屋子說道,“尤其是縫隙,必須用棉花和膠布細細填好,不能透一絲風。”
被稱作老王的泥工師傅是個實在人,一邊砌墻一邊抹了把汗,笑呵呵地調侃道:“平南啊,你這也太講究了。咱村誰家蓋房不是留個氣窗透氣?你這弄得跟城里那啥……賓館似的,嚴絲合縫的,不悶得慌啊?”
“不悶。”蘇平南的目光在那間屋子的窗戶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變得格外溫柔,“那是新月和兮兮住的地方。新月身子骨弱,腿腳又有舊疾,最怕受風寒。兮兮還小,睡覺不老實。我就想讓她們娘倆住得暖和點,哪怕外頭刮大風下大雪,屋里頭也得是春天。”
老王師傅愣了一下,手里的瓦刀頓了頓。他在這行干了半輩子,見過給兒子蓋房準備娶媳婦的,見過給老人蓋房養老的,倒是頭一回見這么個年輕后生,為了老婆孩子這么摳細節的。他看了一眼蘇平南那雙真誠的眼睛,沒再多說,只是應了一聲:“行,聽你的,我肯定給你弄得嚴嚴實實,再加一層隔音棉,保證清凈。”
蘇平南嘿嘿一笑,轉身又去搬運沙石。雖然身體很累,甚至腰背因為長時間的勞作隱隱作痛,但他心里卻像是灌了蜜一樣甜。重生一世,他最大的愿望不再是發大財或者出人頭地,而是給這對苦命的母女遮風擋雨。前世的遺憾像是一根刺,時刻扎在他心頭,如今,他正一點點把這根刺拔出來,換成實實在在的溫暖。
忙碌間隙,蘇平南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堂屋的門口。
林新月正站在那里。
她已經換了一身干凈整潔的碎花衣裳,雖然腿腳不便,但這幾日喝過了靈泉調配的水,臉色紅潤了許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慘白。她就那樣靜靜地倚著門框,目光穿過飛揚的塵土,牢牢地黏在蘇平南身上。
在這個重生的世界里,蘇平南給她的感覺是陌生的。前世的他,懦弱、麻木,在這個家里像個隱形人,任由她和孩子受盡欺辱。可眼前的這個男人,滿身塵土,卻像一座山。他指揮若定,為了修這個家,哪怕是一磚一瓦都要親力親為。
“注意頭頂!”蘇平南突然大喊一聲,只見上方一塊松動的木板滑落,他想也沒想就沖過去,伸手護住了正從旁邊經過的老王,木板擦著他的手背劃過,拉出一道血痕。
林新月的心猛地揪緊了,她下意識地捂住嘴,差點驚呼出聲。
蘇平南卻仿佛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甩了甩手,笑著問道:“沒事吧老王?”
“哎喲,平南,你這手……”老王愧疚地看著蘇平南手背上的傷口。
“皮外傷,不礙事。”蘇平南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轉身拿起鐵鍬繼續干活。
這一幕,深深地砸進了林新月的眼底。前世今生,從未有人這樣拼了命地護著這個家,也從未有人這樣為了她的舒適而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極致。她看著那道滲血的傷口,眼眶漸漸濕潤了。那顆在重生之初因為絕望而結滿堅冰的心,在這一刻,終于發出了“咔嚓”一聲脆響,徹底碎裂開來,化作了漫天的柔情。
林新月轉身回屋,很快又走了出來。她手里拿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手里還端著一杯涼白開。
她步履蹣跚地走到院子中央,沒有顧及地上的泥濘,徑直來到了蘇平南的身后。
“平南。”她輕聲喚道。
蘇平南正彎腰鏟沙,聽到這聲呼喚,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般,猛地直起腰來。他回過頭,看到近在咫尺的林新月,有些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林新月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將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蘇平南滿是汗水和泥垢的額頭上。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和……愛憐。隨著她的手緩緩移動,毛巾擦去了蘇平南臉上的灰塵,也擦去了他心底最后的一絲不安。
這是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對他釋放出這樣明顯的善意。沒有冷漠,沒有防備,只有滿滿的關懷。
“看你這一臉的土,也不怕迷了眼。”林新月的聲音低柔,帶著一絲鼻音,她將毛巾遞給蘇平南,又把水杯遞到他嘴邊,“喝口水,歇會兒吧。手上的傷……回頭得包扎一下。”
蘇平南握著那杯水,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他心尖發顫。他看著林新月那雙泛紅的眸子,喉結上下滾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聲帶著傻氣的笑:“嗯,聽媳婦的。”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林新月身后探出了腦袋。
兮兮一直躲在媽媽腿后面,那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蘇平南。這幾日,她雖然感覺爸爸變了,變好了,還會給她買好吃的,但長久以來的恐懼讓她還是不敢太靠近。可是,剛才看到爸爸為了救人受傷,又看到媽媽給爸爸擦臉,她心里那座小小的高墻似乎也崩塌了。
“爸……爸爸?”
小丫頭怯生生地喊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卻在喧囂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平南渾身一震,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他猛地蹲下身子,也不管手上沾滿了灰塵,張開雙臂:“兮兮!”
小家伙猶豫了一下,隨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了蘇平南的懷抱。蘇平南一把抱起女兒,緊緊地摟在懷里,粗糙的下巴抵著孩子柔軟的頭發,眼眶瞬間紅了。
“爸爸在呢,爸爸在呢。”蘇平南的聲音哽咽,胸膛里激蕩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豪情與柔情。
林新月看著眼前這一幕,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嘴角卻揚起了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她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抱住了這父女倆,也抱住了這個遲來的春天。
陽光透過新架起的房梁灑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小院里堆滿的紅磚,也照亮了這一家三口緊緊相擁的身影。
蘇平南覺得自己活著的意義,在這一刻終于具象化了。不是為了那神秘空間的財寶,也不是為了前世的報復,就是為了這一刻——懷里抱著軟糯的女兒,身邊站著深愛的妻子,頭頂有一個正在一點點變好的家。
“好了,別讓孩子們看了笑話。”過了一會兒,林新月破涕為笑,輕輕推了推蘇平南。
蘇平南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來,看著煥然一新的東廂房,又看看身邊笑意盈盈的妻女,渾身上下充滿了使不完的勁。
“老婆,你看著吧,不出三天,咱們就能住進新房了!”蘇平南大手一揮,豪氣頓生,“到時候,我要給咱家掛個大紅燈籠,讓全村人都看看,咱們蘇家,日子旺著呢!”
林新月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這個男人。她知道,這一次,她沒有看錯。那些過去的苦難,終將成為這新生活最堅硬的基石。而這座被愛重新筑起的小院,必將擋住世間所有的風雨,護佑著她們,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