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宋棠之厲聲喝道。
“我為什么要住口!”司遙一步步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娘早就死了!是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你看著我,你告訴我,是不是!”
宋棠之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遙的身體晃了一下,險些站不住。
原來,都是假的。
什么“她很好”,什么“派人送過去”,全都是假的。
他讓她在希望和絕望之間來回翻滾。
他看著她掙扎,看著她痛苦。
他一定覺得,很有趣吧。
“宋棠之……”司遙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好狠的心。”
“來人。”宋棠之像是失了耐心,不再看她,對著那個舉著板子的婆子冷聲命令。
“打。”
“不要!”司遙尖叫出聲。
她瘋了一樣沖過去,撲倒在綠意身上。
“我不許你們動她!”
宋棠之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司遙,你找死。”
“是,我就是找死!”司遙回過頭,滿臉都是淚痕,眼睛卻亮得驚人,“你殺了我啊!”
“你不是早就想殺我了嗎?”
“現在就動手!你不敢嗎?!”
她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她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你恨我,恨我爹,恨整個司家。”
“你把我從戲春苑帶回來,折磨我,羞辱我,把我當成玩物,當成誘餌。”
“這些,我都認了。”
“可我娘……你怎么敢……”
司遙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敢拿她的死,來騙我!”
“你怎么敢!”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最后一句,然后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帶著五年來的委屈,帶著家破人亡的仇恨,帶著母親慘死的悲痛。
她用了死力。
鐵銹味瞬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
宋棠之悶哼一聲,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推開她。
他就那么站著,任由她用最原始的方式,發泄著她的痛苦和絕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司遙終于松開了口。
她抬起頭,嘴唇上沾滿了他的血,讓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有種妖異的美。
“宋棠之。”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恨你。”
說完這三個字,她眼前一黑,身體軟了下去。
宋棠之伸出手,下意識地將她攬進了懷里。
“世子爺……”林風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聲音放得很低。
“放了那個丫鬟。”他沉聲吩咐。
說完,他打橫抱起昏過去的司遙,轉身走進了屋子。
東廂房內,彌漫著濃重的苦藥味。
司遙已經昏睡了兩日了。
高熱不退,整個人極冷和極熱之間反復煎熬。
宋棠之坐在床榻邊的太師椅上,手中轉動著茶杯,指腹杯子上無意識地摩挲。
王府醫照例診了脈,卻仍搖了搖頭。
“世子爺……”
“姑娘這病……起的太急,太兇。”
“更要命的是,姑娘心脈很弱,心里有郁結,這是一心求死啊……”
“求死?”
宋棠之手中的動作一頓,幽深的鳳眸里,翻涌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是,用藥治病,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的意志。可姑娘……姑娘牙關緊咬,湯藥灌進去大半,咽下去的卻沒幾口。這……”
“她敢?!”
宋棠之猛的將手中的茶杯扔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衣袖,他卻渾然不覺。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臉色極其慘白,原本瑩潤的唇瓣此刻干裂起皮,毫無血色。
她緊閉著雙眼,眉心死死地蹙著。
“娘……冷……”
細若蚊蠅的呢喃聲從她唇齒間溢出。
“別怕……遙兒給您縫了衣裳……有桂花……香的……”
宋棠之的呼吸猛的一滯。
夢魘似乎更深了。
司遙突然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像是在撕扯掉什么。
“別碰我……別碰我娘!”
“滾開……都滾開!”
凄厲的嘶吼聲,帶著絕望的哭腔,在寂靜的屋子里回蕩。
她陷入了那場她未曾親歷的噩夢。
嶺南的瘴氣,骯臟的囚車,還有那些在她母親身上肆虐的臟手。
“啊!”
一聲悲鳴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聽得人心驚肉跳。
“按住她!”宋棠之厲聲喝道。
一旁的幾個婆子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按住司遙的手腳。
“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娘……我要去找她……”司遙雖然昏迷著,力氣卻大得驚人,幾個婆子竟是按不住她。
宋棠之看著她這副癲狂的模樣,心臟像被狠狠攥住,無言生出一股暴戾。
她寧愿死在夢里,去尋那個已經死去三年的人,也不愿意醒過來看他一眼?
哪怕是恨他?
極致的憤怒涌上心頭,“滾!都給我滾下去!”
屋內的人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世子爺,這……”王府醫猶豫道,“姑娘長久處于夢魘當中會損耗心力,切記要喚醒她。”
“知道了,下去吧。”
房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卻隔絕不了滿室的壓抑。
宋棠之坐在床沿,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
指尖剛觸到那滾燙的肌膚,昏迷中的司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厭惡的東西,猛地偏過頭,將臉埋進了枕頭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卻是一片猩紅。
“司遙,你想死?”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沉而危險。
“你欠我的債還沒還清,整個司家欠的人命還沒還清。沒有我的允許,你敢死?”
回應他的,只有司遙急促又微弱的呼吸聲,還有眼角滑落的一滴淚。
淚珠滾落,沒入枕套中,瞬間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宋棠之盯著那片水漬,目光幽暗。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她提著一盞兔子燈,站在國公府的紅梅樹下,笑著回頭喚他“時安”。
那時的她,眼底有光,可如今,他多久不曾見過那雙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