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然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是誰跟你說這些的?是安樂侯嗎?還是……”他輕聲問。
司遙沒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眼底是無盡的哀戚。
裴然的心被緊緊揪住,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抱住她,卻忽然止住,他們已經(jīng)不再是小時候兩小無猜的天真孩童了。
就在這時,一個仆從快步走進(jìn)來。
“公子,城門口有個行腳商人,說是剛從嶺南過來,一路風(fēng)雪,京城里還沒有他的落腳處。”
裴然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快!速速請他進(jìn)來!”
仆從領(lǐng)命而去,很快,一個身穿粗布棉衣的商人被帶了進(jìn)來。
他看起來飽經(jīng)風(fēng)霜,臉上滿是疲憊。
“草民參見裴公子。”商人躬身行禮。
“免禮。”
裴然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p>
“我問你,你可曾在嶺南見過一批從京城流放過去的犯人?她喚為司夫人?”
“司夫人?”商人皺起眉頭,似是陷入了回憶,半晌才想起些什么。
“草民確實聽過一個婦人,說是京城前首輔的夫人。公子可是尋她?”
“對!你可見過她?”裴然的聲音急切了幾分。
司遙的心跳幾乎停止。
商人搖搖頭,“裴公子提的那位夫人,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草民沒有見過。”
“但草民印象極其深刻。聽說那位夫人在那些犯人里面,氣質(zhì)也與旁人不同。但她后來的結(jié)局……”
商人的臉上,露出幾分不忍。
司遙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著商人。
“她怎么樣了?”
商人嘆了口氣。
“哎,那位夫人,生得太過貌美。流放的路上便屢遭調(diào)戲,但路上艱苦加上有官差在,倒也是躲了過去。”
“到了嶺南后,日子也極其艱難,還生了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草民聽說,最后她是被那些……”
商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被那些下三濫的……凌辱致死。”
凌辱至死。這四個字猶如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了司遙的頭上。
司遙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她只覺得周身血液倒流,腦袋嗡嗡作響。
不可能。
不可能!
她的母親,清高孤傲了一輩子。
即便是死,也該是體面而從容。
絕不可能遭受如此污濁的對待。
“你撒謊!”司遙猛地喊出聲。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娘她不會這樣!”
她的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
“她不會的!”
“宋棠之說過,她很好!”
“她明明就很好!”
商人被司遙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連忙跪下。
“草民不敢撒謊!”
“草民所說,句句屬實啊!”
司遙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裂,多年來積攢下來的不堪與委屈,終于在此刻爆發(fā)。
她不相信。
她絕對不能相信。
宋棠之說過,她娘很好。
他親口說的。
他還答應(yīng)過要送冬衣去嶺南。
他不會騙她的。
他不會的。
司遙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去找宋棠之。
她要問他個清楚。
她要他告訴她,這不是真的。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司遙猛地轉(zhuǎn)身,完全不顧肩頭的疼痛,直直沖出房門。
她要回鎮(zhèn)國公府。
她要找宋棠之。
她要他給她一個解釋!
裴然看著司遙踉蹌跑去的背影,心急如焚。
“司遙!”他大喊一聲,連忙追了出去。
“司遙!你站住!”他追到院門口。
卻被兩個家仆攔住了去路。
“公子,您不能出去!”家仆躬身道。
裴然的臉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滾開!”他怒喝一聲。
家仆紋絲不動。
“公子,裴大人有令!從現(xiàn)在起,您不得踏出裴府半步!否則,家法處置!”
“父親他……”裴然的身體僵住了。
父親知道司遙來找他了,他不會答應(yīng)他在插手司家的事。
裴然的手緊緊握成拳,第一次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
司遙一口氣跑回了鎮(zhèn)國公府。
肩上的傷口早就全部裂開了,血混著雪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可她卻渾然不覺。
東廂的院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
院子里站滿了人,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張媽媽,還有幾個臉生的婆子。
他們圍成一圈,圈子中間,綠意被人死死按在一張長凳上。
綠意看見了她,哭喊出聲:“姑娘!您快走!別管奴婢!”
宋棠之就站在廊下。
他換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負(fù)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的目光鎖定他,神情晦暗不明,“玩夠了?”
司遙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那個高高舉起的板子。
“放了她。”她的嗓子啞得厲害。
“放了她?”宋棠之輕嗤一聲,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冷意,“她幫你私逃出府,按府里的規(guī)矩,打死都算輕的。”
“是我讓她做的。”司遙往前走了一步,“你要罰,就罰我。”
“罰你?”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落在她肩頭那片駭人的血跡上,“你這副樣子,還受得起罰嗎?”
“那你就殺了我。”
宋棠之的眸色沉了下去,“拿死威脅我?”
“威脅?”司遙猛地一笑,眼底全是毀滅的瘋狂,“我的命哪能算的了威脅?”
“宋棠之,我問你。”
“我娘呢?”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寂靜的院子里。
“你說什么?”宋棠之皺眉。
“我問你,我娘她到底怎么樣了!”司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不是說她很好嗎?你不是答應(yīng)我,會派人把冬衣送過去嗎?”
“那件棉袍呢?我親手縫的棉袍呢!你說啊!”
宋棠之心中一凜,她這是,知道了?
“為什么不回我?”得不到他的回答,司遙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滾下。
“不回?你當(dāng)然不會回我,因為你根本就沒送!”
“你把它扔了,像扔一件垃圾一樣!”
“宋棠之,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我最后一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