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遙轉過身,看著王府醫。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姑娘,讓老夫為您看看脈吧?!蓖醺t的聲音放得很輕。
司遙沒說話,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王府醫三指搭上,閉目凝神。
片刻后,他睜開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姑娘,你這是何苦。”王府醫嘆了口氣,“寒氣入體,郁結于心,又接連幾日米水未進,你這身子怎么受得????!?/p>
司遙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問:“我還能活多久?”
王府醫被她這話問得一噎,半晌才道:“姑娘若肯好好調理,自然能長命百歲。”
“若不肯呢?”
王府醫看著她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心里一沉。
“姑娘,世子爺讓老夫來,就是為了讓你活下去?!?/p>
“他讓你活,你就不能死?!?/p>
這話,宋棠之也說過。
司遙扯了扯嘴角,沒再出聲。
王府醫收回手,對身后的小丫鬟示意。
一個小丫鬟端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一只黑色的瓷碗。
“姑娘,這是世子爺吩咐的?!蓖醺t指著那碗藥,“這是老夫開的方子,固本培元,驅寒補氣。”
司遙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聞著那濃重的苦味,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搖了搖頭,“拿走吧,我不想喝?!?/p>
“姑娘!”王府醫急了,“這可使不得?!?/p>
“這藥,是世子爺親自去裴府,向裴老太醫求來的方子?!?/p>
“裴老太醫已經多年不為人看診了,世子爺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才求得他老人家出手?!?/p>
司遙的動作頓住。
裴老太醫是裴然的祖父,當年在太醫院任院使,醫術冠絕天下。
她小時候身體不好,也是裴老太醫一手調理過來的。
宋棠之……會為了她,去求裴老太醫?
她不信。
“姑娘,老夫沒有騙你?!蓖醺t見她神色松動,趕緊又道,“世子爺是嘴硬心軟,他若真想讓你死,又何必費這么大的周章?”
“他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坎過不去?!?/p>
司遙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
過不去的坎。
是啊,宋家滿門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過得去。
“姑娘,你就喝了吧?!蓖醺t把藥碗往前又遞了遞,“你若是不喝,世子爺發起火來,遭殃的還是姑娘你自己。”
“還有這滿院子的下人,誰都討不了好。”
司遙沉默了許久。
她知道王府醫說的是實話。
宋棠之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能連累旁人。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只藥碗。
藥汁還是溫的,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卻暖不了她早已冰冷的心。
她仰起頭,閉上眼,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味瞬間在口腔里蔓延開來,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她放下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小丫鬟連忙遞上蜜餞和清水。
司遙擺了擺手,沒有接。
王府醫見她喝了藥,總算松了口氣。
他收拾好藥箱,又叮囑了丫鬟幾句,轉身準備離開。
“王府醫?!彼具b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姑娘還有何吩咐?”
司遙抬起頭看他,“這幾天,京城里可有什么大事發生?”
王府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城中一切安好,并未聽說有什么大事?!?/p>
“安樂侯府呢?”司遙追問。
王府醫的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閃躲。
“安樂侯……前日里在府中設宴,多喝了幾杯,不慎從假山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腿?!?/p>
“如今正在府中養傷,怕是三五個月都下不了床了?!?/p>
司遙的心一沉,摔斷了腿?
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
定然是宋棠之做的。
“我知道了。”司遙的聲音很輕,“多謝王府醫。”
王府醫轉身欲走,卻聽司遙又問。
“王府醫,您行醫多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p>
“您可知,嶺南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王府醫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嶺南啊……”他想了想,“地處南疆,氣候濕熱,瘴氣橫行,與京城相比,自然是苦寒之地?!?/p>
“聽說那里的流放營,更是……更是人間煉獄,能活著走出來的人,十不存一。”
司遙的手指,在袖中蜷縮起來。
人間煉獄。
她的母親,就在那樣的地方。
“多謝王府醫?!彼鹕磬嵵匦卸Y,送別了王府醫。
門外的王府醫走到院中,看到廊下站著的那個身影,連忙上前行禮。
“世子爺?!?/p>
宋棠之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她怎么樣了?”
“回世子爺,藥已經喝了,粥也用了一些。”王府醫恭敬地回答,“只是……姑娘的身子虧空得太厲害,心病還須心藥醫?!?/p>
宋棠之沉默了片刻。
“她問了什么?”
“姑娘問了安樂侯的事,還問了……嶺南。”
宋棠之的指節,在廊柱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知道了?!彼麚]了揮手,“你下去吧?!?/p>
“是?!?/p>
王府醫退下后,宋棠之在廊下站了許久。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最終還是沒有踏進那間屋子,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來的幾天,司遙過得異常平靜。
她不再絕食,每日都按時喝藥,按時吃飯。
只是吃得不多,人依舊瘦得厲害。
她也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偶爾會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那棵梅樹發呆。
綠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解。
這天下午,司遙正在窗邊看書,綠意端著一碗剛燉好的補湯走了進來。
“姑娘,喝點湯吧?!?/p>
司遙放下書,接過那碗湯,一口一口地喝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沈小姐,您不能進去?。 ?/p>
“世子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司瑤姑娘休養?!?/p>
“滾開!本小姐今天還非要進去看看了!”
是沈落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