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承道垂眸,目光落在棋盤上的殘局,聲音很輕:“她的性子,攔不住。”
玄玉宸聞言,指尖劃過一枚刻著云紋的黑棋,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當年也是這般,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偏要闖得頭破血流。撞了南墻也不回頭,非要把那堵墻掀翻了,才肯罷休。”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玄承道聽。
玄承道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庭院里的風掠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塵封的過往。
他想起當年那片染紅了萬魔淵的血色,想起那個紅衣似火的身影,手持骨笛,孤身站在五大宗門的包圍之中。
眉眼間的桀驁,與此刻離去的紅黑身影,竟有幾分重合。
“當年的事,本就有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玄玉宸轉過身,望向山門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一句塵埃落定,就能徹底抹去的。她要去,便讓她去。也好看看,這世間的風雨,是否還是當年的模樣。”
玄玉宸站起身,拍拍玄承道的肩膀:“宗內比試的事,暫且押后。青陽城那邊,才是重頭戲。”
玄承道沒有應聲,只是抬眸望向司無念離去的方向,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無人能懂的波瀾。
“執法堂的弟子,大多是按著規矩行事,不知變通。”玄承道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叮囑,“讓她跟著言昭和景明他們一組吧。言昭和景明當年跟著我出過幾次任務,做事穩妥,知道什么該問,什么該看,什么該爛在肚子里。”
玄玉宸挑眉,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玄承道垂眸,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聲音平淡無波:“只是不想,有人再重蹈覆轍。”
這話一出,庭院里的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玄玉宸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峰,久久不語。
當年那堵被掀翻的南墻,終究是在無數人的心上,刻下了一道難以磨滅的痕。
半個時辰后,山門處。
司無念背著簡單的行囊,指尖轉著竹笛,站在一眾身著靈霄宗弟子服的人群里,紅黑的衣袍格外惹眼。
玄言昭和玄景明快步走到她面前,抱拳道:“葉姑娘,宗主有令,命你隨我一組下山。此行一切聽我安排,切勿擅自行動。”
司無念挑眉一笑,收起竹笛,語氣散漫:“放心,我只看熱鬧,不惹麻煩。”
玄言昭和玄景明看著她眼底的狡黠,忽然想起臨行前玄承道的叮囑——
“若是遇上棘手的事,不必硬拼。有些東西,看看就好,不必深究”。
他總覺得這話里有話,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玄言昭和玄景明正清點著人數,眼角余光瞥見隊伍末尾擠過來的兩道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鳳清鳶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跑到司無念身邊,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而她身邊的錢裕。
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塞滿了符箓和靈材,臉上滿是興奮:“玄師兄!算我一個!我這一袋子爆炎符,對付那些煉尸正好派上用場!”
玄景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錢裕,你煉氣三重的修為,湊什么熱鬧?別到時候還要我們分神護著你!”
錢裕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身手靈活,打不過還能跑!再說我這符箓威力大著呢,關鍵時刻能幫上大忙!”
鳳清鳶也跟著幫腔,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玄師兄,話可不能這么說!我雖是煉氣六重境,但我身法靈活啊,打探消息、傳遞書信,這些活兒我最拿手了!再說,我跟有念一起,正好有個伴兒!”
她說著,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朝司無念眨了眨眼。
司無念看著身邊一個躍躍欲試一個信誓旦旦的模樣,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語氣散漫:“行了,別貧嘴。既然來了,就跟緊點,免得被那些邪祟嚇哭鼻子。”
“我才不會哭!”鳳清鳶梗著脖子反駁,卻還是下意識地往司無念身邊靠了靠,小聲嘀咕,“不過有念你可得護著我點,聽說那黑袍人會煉尸,想想就瘆得慌。”
錢裕也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葉姑娘,要是遇上煉尸,你盡管吩咐,我這爆炎符一扔,保管讓它們灰飛煙滅!”
玄言昭和玄景明看著三人旁若無人的互動,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們自然知道這兩人的性子,一個黏著司無念,一個貪功又愛湊熱鬧,如今人都來了,總不能真把他們攆回去。
玄言昭只能沉聲道:“既如此,你們兩個便跟著葉姑娘,寸步不離。若是敢擅自行動,回宗后,我定稟明長老,罰你們抄十遍門規。”
鳳清鳶和錢裕聞言,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乖乖點頭:“知道啦知道啦,保證聽師兄的話!”
司無念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指尖無意識地轉了轉竹笛,目光掠過浩浩蕩蕩的隊伍,望向山道盡頭云霧繚繞的方向。
青陽城。
她輕輕念出這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隊伍很快便出發了,腳步聲踏碎了山道的寂靜,靈霄宗的弟子服清一色的月白,唯有司無念那抹紅黑,在隊伍里格外醒目。
鳳清鳶挽著她的胳膊,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抱怨山路難走,一會兒又好奇地問她在藏書閣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典籍。
錢裕則跟在旁邊,時不時掏出符箓把玩,嘴里還念念有詞,盤算著怎么改良符箓威力。
司無念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四周。
她能感覺到,有幾道隱晦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想來是玄承道派來的暗衛吧。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沒點破,只是將竹笛重新別回腰間,腳步沉穩地跟著隊伍,朝著青陽城的方向走去。
風掠過山林,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也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陰煞之氣。
一場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隊伍出發時,玄承道立在清寒院的竹影里,遙遙望著那道紅黑身影,直到消失在山道盡頭。
他抬手,輕輕摩挲著袖中那片干枯的竹葉,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像是在觸碰著一段遙遠的過往。
風過竹海,沙沙作響。
有些賬,不是不想算,而是時機未到。
有些人,不是不想護,而是要讓她自己,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就像當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