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無念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瞬間計上心來。
她非但沒有伸手,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往大腿上一拍,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哎喲喂!疼死我了!你們靈霄宗的人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長眼睛就算了,撞了人還想裝作沒事人!我這腰啊,怕是要斷了!”
她一邊嚎,一邊偷偷抬眼打量玄玉宸的神色,心里卻在嘀咕:玄承道那個冰塊臉不好對付,這個溫潤的長兄,總不至于跟她一個“弱女子”計較吧?
玄玉宸扶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坐在地上耍潑的司無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轉頭,朝著不遠處緩緩走來的玄承道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承道,你帶來的這位姑娘,倒是活潑得很。”
玄承道緩步走來,目光落在司無念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他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兄長。”
玄承道的額角隱隱跳了跳,上前一步,蹲在司無念身邊,看著地上的司無念,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起來。”
司無念才不理他,抱胳膊閉眼裝哭,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借這位溫潤兄長的勢,再鬧上一場,好趁機溜走。
玄玉宸輕笑一聲,收回手,蹲下身,與司無念平視,目光里帶著幾分了然:“姑娘若是摔疼了,我讓弟子取些傷藥來?還是說……姑娘只是想找個借口,再試試能不能從這里跑出去?”
玄玉宸這話一出,司無念的哭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玄承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伸手想去拉司無念。
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袖,卻又倏地收了回來,只淡淡重復了一遍:“起來。”
司無念還是沒動,雙肩左右晃動。
玄玉宸伸手拍了拍玄承道的肩膀,語氣帶著兄長獨有的縱容:“難得你帶人回來,還這么高興。須好好待客,不可如此。”
她狐疑地看向玄承道。
還是那張清冷的臉,眉眼間沒半分笑意,唇線抿得筆直,怎么看都和“高興”沾不上邊。
司無念忍不住腹誹:這位玄氏長兄怕不是眼瞎了?這冰塊臉哪有半點開心的樣子?
玄承道聞言,眸色微動,側頭看向玄玉宸,薄唇動了動。
玄玉宸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
說罷,他轉頭看向地上還在裝模作樣哼哼唧唧的司無念,聲音依舊溫潤:“姑娘莫要再鬧了,地上涼。我已命人備好了清寒院隔壁的客房,里頭的陳設皆是新換的,姑娘若是有什么喜好,盡管吩咐弟子去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靈霄宗的陣法遍布山野,便是竹林深處也布著迷陣,姑娘若是想四處走走,不如讓承道陪你。他在這靈霄山長大,哪里的景致最好,哪里的果子最甜,他都一清二楚。”
這話看似是給司無念臺階,實則斷了她逃跑的所有念想。
司無念心里門兒清,撅著嘴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小聲嘟囔:“誰要他陪。”
玄玉宸也不惱,只是笑著對玄承道抬了抬下巴:“好了,你帶姑娘去客房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晚些再來看你們。”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月白的衣袍拂過竹葉,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玄承道看著司無念氣鼓鼓的側臉,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吐出兩個字:“走吧。”
司無念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他。
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怎么可能會高興?
絕對是那位溫潤的玄氏長兄看錯了!
兩人剛走到清寒院隔壁的客房門口,便見兩名身著素白襦裙的女弟子候在廊下,見了玄承道,忙躬身行禮:“見過師尊。”
玄承道微微頷首,淡聲道:“帶葉姑娘下去梳洗,備好干凈的衣物。”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月白的身影很快隱入云霧之中。
兩名女弟子應聲上前,態度恭敬又溫和:“葉姑娘,請隨我們來。”
客房后的耳房里,早已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浴湯,水汽氤氳,還撒了些花瓣,聞著清雅宜人。
司無念被女弟子伺候著褪去那身沾了塵土的黑衣,踏入浴湯時,才低頭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葉有念生得是一副江南水鄉的溫婉模樣,眉眼柔和,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色,看著就像個沒受過半點風霜的嬌姑娘。
和她前世那張清冷孤傲、眉眼鋒利的臉,半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可她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這張臉便會慢慢改變。
眉峰會變得更精致,眼尾會微微上挑,唇色會淡上幾分,最后徹底變成她前世那張漂亮得不像真人、自帶疏離感的模樣。
到那時,怕是想瞞都瞞不住了。
司無念正怔忡著,一旁的女弟子已捧來幾套衣裳,擺在一旁的衣架上。
“葉姑娘,這是宗門里新制的襦裙,皆是素雅的顏色,您看看喜歡哪套?”
司無念抬眼望去,果然清一色的白、淺藍、淡粉。
和前世一樣,都是靈霄宗弟子偏愛的素凈款式,穿在身上,怕是瞬間就會被這山間的云霧融了去。
她的目光掃過,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套被壓得有些靠后的長裙上。
那是一套紅黑相間的裙裝,紅得似燃著的烈火,黑得如深夜的濃墨,裙擺上繡著暗紋,看著張揚又明艷,和靈霄宗的清雅格格不入。
“我要這套。”司無念伸手指了指。
兩名女弟子皆是一愣,對視一眼,連忙勸道:“葉姑娘,這衣裳……顏色太過艷麗,怕是不大適合在宗門里穿。不如選這套月白色的,襯得姑娘溫婉可人。”
“不必。”司無念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就這套。”
她前世最愛的便是這般濃烈的顏色,再加上玄紅顏色會和血跡融為一體,看都不看不出來她是否受過傷。
素凈的衣裳,她穿不慣。
女弟子們見她堅持,也不好再多勸,只得將那套紅黑長裙取來。
待司無念梳洗完畢,換上長裙走出耳房時,連伺候她的女弟子都看呆了。
原本溫婉的眉眼,因著這身張揚的裙裝,竟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銳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漫天星辰,卻又帶著一絲疏離。
司無念抬手撫了撫鬢角的發絲,看著銅鏡里的人影,心里清楚,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