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星城沒有晝夜之分,天空永遠籠罩在那層令人壓抑的暗紅血色之下。但城中的某些地方,自有其狂亂的時間刻度。
“血顱決斗場”,便是這樣一個地方。它位于墮星城中心偏西,一座由無數巨大、形狀不規則的暗紅色骨骼(有人骨,有獸骨,更有一些難以名狀的巨大骨骼)粗暴堆砌而成的環形建筑,高逾百丈,形如一顆被掏空、倒置的猙獰顱骨。入口是顱骨的眼窩,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碧綠磷火,仿佛這巨獸仍在冰冷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入其口腹的生靈。
決斗場內部,是一個下沉式的巨大碗狀空間。底部是直徑超過千丈的暗紅色沙土地面,被干涸的、層層疊疊的暗褐色血跡浸染得如同沼澤。周圍是螺旋上升、密密麻麻的粗糙骨座,此刻早已擠滿了形形色色、氣息狂暴的觀眾。嘶吼、吶喊、咒罵、狂笑聲混合著濃郁的血腥、汗臭、劣質靈酒與興奮劑的刺鼻氣味,形成一股灼熱、混亂、令人血脈賁張的狂暴聲浪,沖擊著每一個進入者的耳膜與神經。
場地上方,懸浮著數十面以靈力凝聚的巨大光幕,滾動播放著即將登場的斗士信息、賠率,以及簡單粗暴的規則:無限制,無認輸,至死方休。連勝場次、擊殺方式、用時,都將決定斗士能獲得的獎勵——靈石、丹藥、材料、情報,乃至進入某些特殊秘境的資格。
劉玉繳納了十塊上品靈石的“參賽費”,領取了一個代表最低等級斗士的粗糙骨牌,上面只有一個數字:玖柒捌。他被一名眼神麻木、半邊臉被啃噬過的侍者引到候場區。這里如同一個巨大的獸籠,潮濕、陰暗,擠滿了等待上場或在上一場幸存下來、正在處理傷口的斗士。他們有的沉默磨刀,有的瘋狂祈禱,有的則用嗜血的目光打量每一個新人,仿佛在評估獵物的肥瘦。
劉玉的到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氣息收斂,衣著普通,骨牌號碼靠后,在候場區這群至少是金丹中期起步、且渾身煞氣的亡命徒中,顯得毫不起眼。只有幾個嗅覺特別靈敏的家伙,在劉玉經過時,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隱約感到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不適,但很快又被場內震耳欲聾的喧囂和自身沸騰的戰意掩蓋過去。
“下一場!新人‘骨牌玖柒捌’,對‘剝皮者’卡贊!” 一個尖利如夜梟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響徹全場,壓下了部分喧囂。
光幕上,出現了劉玉那空蕩蕩的信息(只有骨牌號),以及對面的信息:一個**上身、皮膚呈青灰色、布滿縫合痕跡的光頭巨漢畫像,旁邊標注著“戰績:十七勝四負,擅長:活剝、拆骨”。
哄笑聲和口哨聲響起。“剝皮者”卡贊在低階斗士中小有名氣,以殘忍折磨對手聞名。而“玖柒捌”這個連代號都沒有的新人,顯然被當成了送上門給卡贊增加勝場和娛樂性的甜點。
劉玉面色平靜,在侍者示意下,穿過一道隔絕內外的光膜,踏入那片被無數狂熱目光注視的殺戮沙場。對面,光頭巨漢卡贊也獰笑著從另一端走出。他身高超過兩米五,肌肉賁張如鐵塊,手中提著一對彎月狀的剝皮刀,刀鋒暗紅,不知飲了多少血。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劉玉身上掃過,如同屠夫審視待宰的羔羊。
“小子,我會慢慢剝下你的皮,讓你看著自己的骨頭……” 卡贊的聲音沙啞難聽。
“開始!” 裁判的聲音剛落。
卡贊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化作一道青灰色殘影,雙刀交錯,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劉玉脖頸與腰腹剪來!刀鋒未至,一股腥臭的煞氣與刺骨的殺意已然臨體。
劉玉站在原地,仿佛沒反應過來。
觀眾席上爆發出興奮的吼叫,仿佛已經看到這個新人被瞬間分尸的血腥場面。
然而,就在卡贊雙刀即將觸及劉玉皮膚的剎那——
劉玉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與拇指,輕輕捏合。
動作隨意,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塵埃。
“啪。”
一聲輕響,并非金鐵交鳴,而是某種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狂奔中的卡贊,身形驟然僵住。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嘆息之墻。他手中那對飲血無數的剝皮刀,在距離劉玉身體不足三寸的空中,無聲無息地化為了兩蓬暗紅色的鐵粉,簌簌飄落。
緊接著,卡贊那青灰色的、布滿縫合痕跡的魁梧身軀,從雙手開始,迅速蔓延開無數細密的灰色裂紋!裂紋所過之處,皮膚、肌肉、骨骼,如同風化了億萬年的巖石,迅速失去色澤、質感、生機,化為同樣細膩的、灰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飄散!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卡贊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前一瞬的獰笑與嗜血,但這份表情連同他的頭顱、軀干、四肢,都在那灰色裂紋的侵蝕下,于眾目睽睽之中,徹底崩塌、瓦解,最終化作地上的一小堆了無生氣的灰白色塵埃,與暗紅的沙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從出手到化為飛灰,不過一息。
全場死寂。
狂熱的吶喊、興奮的口哨、下注的喧囂……全部卡在了喉嚨里。無數張面孔上的表情凝固,從興奮變為錯愕,再變為難以置信的驚駭。整個血顱決斗場,出現了剎那的真空般的安靜,只剩下磷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發生了什么?那個兇名在外的“剝皮者”卡贊,就這么……沒了?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隨手“抹”掉了?
“骨牌玖柒捌,勝。” 裁判干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短暫的寂靜后,是更加狂暴的聲浪!不是歡呼,而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興奮、癲狂的復雜吶喊!觀眾們被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徹底點燃了!這是什么手段?從未見過!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欣賞這極致的、碾壓式的死亡藝術!
劉玉收回手,仿佛只是撣了撣灰。他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懸浮的光幕,那里,他的代號旁邊,勝場變成了“壹”。他對著裁判的方向,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繼續。下一個。”
沒有廢話,沒有休息。他要的,是十場連勝,獲得進入“殺戮秘境”的資格,以及那筆不菲的靈石獎勵。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高強度的、不同類型的對手,來磨礪、驗證、并進一步完善他的混元真意。這血腥的斗場,是最佳的試煉場。
裁判似乎也被劉玉這平淡卻囂張的態度激起了幾分兇性,很快安排了下一個對手。
“骨牌玖柒捌,第二場,對‘毒寡婦’黑紗!”
一個身材窈窕、籠罩在輕薄黑紗中的女子飄然入場。她不言不語,身形晃動間,化作數十道真假難辨的魅影,同時從四面八方撲向劉玉,黑紗翻飛,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毒針如暴雨般傾瀉,更有一股甜膩惑神、直侵識海的奇異香氣彌漫開來。
劉玉不閃不避,只是張口,輕輕一吸。
“呼——”
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為中心驟然產生。漫天毒針、惑神香氣、乃至那數十道撲來的魅影,仿佛遇到了黑洞,被強行拉扯、匯聚,最終化作一縷混合著藍、粉、黑三色的扭曲氣旋,被劉玉一口吸入腹中!混元真意運轉,那足以毒殺金丹后期的劇毒、惑亂神魂的香氣、以及歹毒的分身術能量,如同泥牛入海,被瞬間分解、同化,不僅無害,反而化作一絲精純的異種能量,滋養了丹元。
“毒寡婦”黑紗的真身自半空踉蹌跌出,臉上黑紗脫落,露出一張布滿驚恐與難以置信的姣好面容。她最強的毒、幻、分身之術,竟被對方一口吞了?
劉玉看了她一眼,右手虛握,對著其方向,凌空一捏。
“噗。”
輕微悶響。黑紗整個身軀,如同一個被無形大手攥住的水囊,瞬間向內坍縮、擠壓,最終爆成一團濃稠的黑紅色血霧,彌漫開來,又被劉玉周身流轉的混沌氣息一卷,徹底凈化消散,不留痕跡。
“骨牌玖柒捌,勝,兩場。”
第三場,對手是操控著三具金甲尸王的邪修。尸王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結成三才陣勢撲來。劉玉并指如劍,凌空三點,三道混沌氣流后發先至,沒入尸王眉心。三具堪比金丹中期體修的金甲尸王,瞬間僵直,體表金色迅速褪去,化為灰白,旋即如同沙塔般垮塌,連其中的控尸符印都一同湮滅。邪修本體遭受反噬,七竅流血,被劉玉隔空一掌,拍成一地肉醬。
第四場,對手是身法鬼魅、擅長刺殺的風屬性劍修。劍光如電,瞬息百變,籠罩劉玉周身要害。劉玉只是簡單踏出一步,身法“御風無間”展開,在漫天劍影中如同閑庭信步,所有攻擊皆以毫厘之差掠過。隨即他屈指一彈,一縷混元氣勁無視劍光防御,沒入劍修丹田。劍修身形驟停,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胸膛,眼中神采卻迅速黯淡,體內金丹連同劍魂,已被那縷氣勁從內部無聲“歸墟”,仰面倒地,氣息全無。
第五場、第六場、第七場……
劉玉的對手越來越強,從金丹四重到金丹六重,從體修到法修,從邪魔到妖族。但他的應對,卻始終是那般簡單、直接、甚至顯得有些“敷衍”。彈指、拂袖、握拳、吹氣、踏步、凝視……每一個動作都輕描淡寫,沒有華麗的光影,沒有震天的巨響。然而,每一個動作所至,對手無論施展何種神通、祭出何種法寶、擁有何種詭異體質,結局都毫無例外——非死即“無”。死狀也千奇百怪:化為飛灰、憑空蒸發、坍縮爆裂、內部瓦解、生機枯竭……
十場連勝,用時不到一個時辰。
整個血顱決斗場,從最初的狂熱,到震驚,再到恐懼,最終陷入一種詭異的、近乎麻木的死寂。觀眾們張大嘴巴,看著場中那道始終纖塵不染的月白身影,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執掌死亡與虛無的魔神。他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不是戰斗,那是……抹除。將一個個鮮活強大的生命,從這方天地間,輕輕“抹去”。
“骨牌玖柒捌,十場連勝!獲得進入‘殺戮秘境’資格!獎勵上品靈石五千,四階‘血煞丹’一瓶,情報玉簡一枚!” 裁判的聲音干巴巴地宣布,將獎勵通過陣法傳送到劉玉面前。
劉玉收起獎勵,看也未看四周那些敬畏、恐懼、貪婪交織的目光,轉身走向出口。在他身后,是十片空空如也或只余殘渣的沙地,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當他走到出口光膜時,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通過傳音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小子,手段不錯。‘殺戮秘境’三日后子時開啟,憑骨牌于‘葬骨碼頭’等候。另外……‘暗墟’黑市,今夜丑時,‘碎星巷’底,亮你的骨牌即可進入。里面,或許有你想要的,關于‘血煞魔元池’的更‘詳細’消息。”
劉玉腳步未停,徑直走出了沸騰與死寂并存的決斗場,重新沒入墮星城昏暗骯臟的街道。手中那塊粗糙的骨牌,此刻似乎隱隱發燙。
“殺戮秘境”……“暗墟”……“血煞魔元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