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界以東,外海無垠,謂之“無涯海”。此地已非碧波界疆域,乃真正未經開拓的浩瀚水域,傳說與更遙遠的“歸墟”、“星宿海”相連,兇險莫測,機緣亦無窮。
劉玉自荒島洞府而出,已是一月之后。此番靜修,不僅穩固了金丹三重巔峰修為,將大戰損耗與強行催動“力之大道”的些許暗傷盡數修復,更將那桿上品法寶“怒濤旗”初步祭煉,雖因受損及屬性與自身并非完全契合,難以發揮其全盛威能,然其“御水”、“控浪”、“聚靈”之能,于這茫茫外海,倒也頗為實用。旗中殘留的萬濤宗宗主神魂印記已被他以紫極丹元混合力之真意強行抹去,如今此旗姓劉。
他并未急于深入無涯海絕險之地,而是沿著外海邊緣,駕起一道淡青遁光,不疾不徐地前行。一邊以神識掃過下方海域、島嶼,觀察這迥異于內陸的天地景象與生靈萬物,一邊于心中反復體悟碧波界連番大戰的所得,尤其是最后那“力貫諸天”的一拳,與七大真意雛形初步交融的玄妙感覺。
海天一色,浩瀚無垠。時而見巨鯤浮水,噴吐云霞;時而遇兇禽掠空,搏擊風雷;有孤島如劍刺天,植被奇異,妖氣隱隱;有海市蜃樓幻生幻滅,光怪陸離。更偶見其他修士遁光劃過,或獨行,或結伴,氣息強弱不一,大多行色匆匆,彼此警惕,偶有目光交錯,亦迅速分開,在這法外之地,謹慎乃是第一要務。
這一日,劉玉正行至一片海域。此地景象頗為奇特,萬里無云,天色卻呈現一種深邃的暗藍,海水平靜得異乎尋常,仿佛一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墨玉,倒映著天光,幾可鑒人。然而,這平靜之下,劉玉卻隱隱感到一股深沉、浩瀚、仿佛能包容萬物、吞噬一切的“靜”之意境,彌漫在天地之間。與尋常海域的生機勃勃或狂暴洶涌截然不同,此地的“靜”,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道韻。
“止水之境……” 劉玉心念微動,想起某部雜記中提及,外海有奇地,海水平靜如鏡,天光倒映,似真似幻,曰“止水”,乃悟“靜”、“定”、“包容”、“映照”之道的天然寶地。他按下遁光,落于這“止水”海域中央,凌波而立。
足下海水,觸之微涼,平滑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與天空。無風,無浪,甚至連水流都仿佛凝固。神識探入水下,竟也感到一股溫和卻堅韌的阻力,難以深入。天地間,唯有他與他的倒影,以及那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神不自覺沉靜下來的“靜”。
劉玉盤膝,虛坐于海面之上,閉目凝神。他并未刻意運轉功法,只是將心神放松,去感受、去融入這片天地的“靜”。漸漸地,外界的喧囂、體內的丹元流轉、甚至思維都緩緩平復下來。心神仿佛沉入了一片無垠的、寧靜的深藍之中。
在這極致的“靜”中,體內那七縷真意雛形,反而變得愈發清晰。風的靈動,云的變幻,霜的肅殺,金的鋒銳,木的生發,火的暴烈,土的厚重,力的煌煌……它們不再如戰斗時那般激烈碰撞、交融,而是如同沉在靜謐湖底的五彩石子,各自散發著獨特而柔和的光芒,彼此獨立,卻又被這“靜”之湖水溫柔地包容、連接。
“動與靜,剛與柔,生與滅……對立,統一,轉化……” 莫名的感悟,自心底悄然滋生。劉玉想起力之大道,并非一味剛猛鎮壓,其“靜”的一面,或許是“承載”,是“均衡”,是“蓄勢”。想起水之真意,至柔至靜,卻可水滴石穿,可海納百川,可潤物無聲。想起風之無拘,云之無常,在絕對的“靜”中,仿佛也能窺見其動的“勢”與“源”。
他心念微動,嘗試將一縷心神,沉入那代表“水”的真意雛形之中。不再去想云的變幻、霜的寒冷,只是去體悟那最本質的“水”性——柔、靜、下、潤、容、變……
漸漸地,在“止水之境”這特殊天地的道韻滋養與自身感悟下,那縷“水之真意”雛形,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它不再僅僅與云、霜相關聯,而是變得更加純粹、深邃,仿佛真正觸及了“水”之大道的一點本源特性。一種“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的玄妙道韻,緩緩自真意中彌漫開來,與這“止水之境”的天地道韻產生共鳴。
劉玉身下的海面,以他為中心,蕩開了一圈圈極其細微、卻蘊含著某種道韻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海水似乎變得更加澄澈、通透,倒映的天光也愈發璀璨。他自身的氣息,在這感悟中,愈發沉凝內斂,紫極元丹的光芒也柔和了幾分,少了幾分征戰殺伐的銳氣,多了幾分中正平和的圓融。
就在他沉浸于這難得的悟道之境時,異變突生。
“嗡——!”
遠處“止水之境”的邊緣,平靜的海面突然劇烈波動起來,仿佛被無形巨力攪動。緊接著,三道氣息強悍、毫不掩飾殺意的遁光,呈品字形自三個方向疾射而來,瞬息間便闖入“止水”海域,在劉玉千丈外停下,顯出身形。
來者三人,皆非人族。居中一位,身高丈二,人身魚尾,覆蓋深青色鱗片,面容猙獰,手持一柄三叉戟,氣息赫然是金丹六重的海族強者!其左側,是一只通體覆蓋漆黑甲殼、生有八對步足、頭顱似龍蝦的巨大海獸,氣息也在金丹五重。右側,則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散發著陰冷氣息的深藍色水母狀生物,氣息詭異,難以準確判斷,但絕不弱于金丹四重。
“人族修士,此處乃我‘墨淵府’轄下禁地‘止水幽潭’,擅闖者死!” 那手持三叉戟的海族強者聲如滾雷,震蕩海面,打破了此地的絕對寧靜,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觀你氣息凝練,金丹光華內蘊,想必身家不菲。交出儲物法器,自封修為,隨我等回墨淵府聽候發落,或可免去煉魂之苦!”
顯然,這三位是這片海域的土著霸主“墨淵府”的巡海強者,將“止水之境”視為自家禁臠,見劉玉獨自在此悟道,便起了殺人奪寶之心。在這無法無天的外海,弱肉強食乃是鐵律。
劉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并無被打斷悟道的惱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目光掃過三位不速之客,尤其在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貪婪上頓了頓,淡淡道:“此地乃無主之海,何來禁地之說?劉某在此靜修,與爾等無關。速速退去,可免一死。”
“狂妄!” 那龍蝦狀海獸口吐人言,聲音尖利,“一個金丹三重的人族,也敢在此大放厥詞!老大,何必與他廢話,直接拿下,抽魂拷問,寶物自然到手!” 它那對巨螯咔咔作響,躍躍欲試。
“人族,找死!” 海族強者獰笑一聲,不再多言,手中三叉戟一揮,“墨淵玄水,起!”
下方原本平靜的“止水”海面,驟然沸騰,無數漆黑如墨、散發著陰寒腐蝕氣息的水流沖天而起,化作三條粗大無比的黑色水龍,張牙舞爪,從三個方向撲向劉玉!水龍過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顯然蘊含著劇毒與極強的污穢之力。
與此同時,龍蝦海獸八足劃動,身形如電,揮舞著那對足以剪斷法寶的巨螯,朝著劉玉攔腰剪來!那水母狀生物則無聲無息地散開,化作一片淡藍色的透明水霧,彌漫開來,水霧所過,神識感知被嚴重干擾,更有一股直侵神魂的陰冷麻痹之力蔓延。
三位金丹海族,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殺招,欲要速戰速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劉玉依舊盤坐海面,未曾起身。他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對著前方虛空,食指與中指,并攏如劍,緩緩點出。
指尖之上,無光華,無厲嘯。然而,就在他點出的剎那,那因感悟“止水”之境而變得愈發純粹深邃的“水之真意”雛形,驟然發動!混合著對“靜”、“容”、“變”的領悟,與這方天地特殊的“靜”之道韻產生玄妙共鳴。
“上善若水,靜海無波。”
清冷道音,如漣漪般蕩開。
剎那間,以劉玉指尖為中心,一股奇異而柔和的“靜”之意境,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瞬息籠罩千丈!那三條咆哮撲來的漆黑水龍,在觸及這“靜”之意境的剎那,竟如同撞入了一潭深不見底、卻又柔韌無比的靜水之中,所有狂暴、腐蝕、污穢的力量,都被那股“靜”之力悄然吸納、化解、平復!水龍速度驟降,形體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暈開、消散,未能靠近劉玉十丈之內!
那揮舞巨螯剪來的龍蝦海獸,沖入這“靜”之意境范圍,只覺周身仿佛陷入了粘稠無比的海底膠質中,所有力量都被無形地遲滯、消弭,引以為傲的速度與巨力竟難以發揮,巨螯剪在空處,帶起的罡風也被“靜”之意境撫平。
而那彌漫開來的淡藍麻痹水霧,更是被這“靜”之意境完全阻隔在外,難以侵入分毫。
“什么?!” 三位海族強者同時駭然。他們賴以成名的合擊之術,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這絕非尋常金丹三重修士所能為!
不待他們從震驚中回神,劉玉那點出的劍指,已然對著正前方那海族強者,輕輕一劃。
依舊是無聲無息。然而,海族強者卻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靜”之力量,混合著一絲冰冷刺骨的“水”之真意,無視空間阻隔,瞬間作用在他身上!他周身澎湃的妖元、舞動的三叉戟、甚至沸騰的殺意,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撫平”、“靜止”!仿佛時間在他身上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又像是他自身化為了這“止水”海域的一部分,被那股浩瀚的“靜”之道韻所包容、同化。
就在這凝滯的瞬息,劉玉左掌輕拍海面。
“玄水縛靈·靜海鎖。”
下方平靜的海水驟然涌動,卻不是驚濤駭浪,而是化作無數道透明澄澈、卻堅韌無比的水流鎖鏈,悄無聲息地纏繞上海族強者的魚尾、身軀、手臂。這鎖鏈并非以力強行束縛,而是帶著“靜”與“容”的真意,如同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懷抱,將其周身妖元、氣血、乃至神魂波動,都緩緩“安撫”、“凝固”。
海族強者眼中爆發出無邊恐懼,他瘋狂掙扎,妖元暴涌,卻感覺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無盡柔韌的“靜水”鎖鏈不斷吸收、化解,越是掙扎,束縛越緊,沉靜之感越是深入骨髓。
劉玉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左側的龍蝦海獸。心念動處,力之真意雛形混合一絲金之鋒銳,于指尖凝聚。
“庚金破甲·點殺。”
一縷幾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芒光,自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極致,軌跡卻筆直穩定,帶著無堅不摧的洞穿之意,瞬間射至龍蝦海獸那對巨螯關節連接之處。
“噗!噗!”
兩聲輕響,淡金芒光精準洞穿甲殼最薄弱之處。龍蝦海獸發出一聲痛苦嘶鳴,一對賴以成名的巨螯竟齊根而斷,墜落海中!它痛得渾身抽搐,妖元潰散,再難維持攻勢,龐大的身軀朝著海面墜去。
最后,劉玉看向右側那團重新凝聚、驚疑不定的水母狀生物。他張口,輕輕一吹。
一縷混合著離火凈化真意與乙木生氣的清風,自口中吹出,清風過處,那淡藍色的麻痹水霧如同冰雪消融,迅速退散。清風拂過水母生物本體,其體內陰冷、麻痹的神魂毒素竟被這股蘊含生機的凈化之風迅速中和、驅散。
“離火凈世·春風化雨。”
水母生物發出無聲的尖嘯,身軀劇烈顫抖,顏色迅速變得黯淡,氣息驟降。它最倚仗的神魂攻擊與毒霧,在這蘊含生克之妙的清風面前,竟被克制得死死的。
兔起鶻落之間,三位氣勢洶洶的金丹海族,一被“靜海鎖”禁錮,掙扎不得;一被斷去雙臂,重傷墜落;一被克制凈化,氣息萎靡。敗得干凈利落,毫無懸念。
劉玉緩緩收手,身下“止水”海域重新恢復平靜,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他看向那被“靜海鎖”困住、眼中已滿是絕望的海族強者,淡淡道:“墨淵府?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海族強者面如死灰,知曉今日踢到了無法想象的鐵板。此人神通詭異莫測,對“水”之真意的領悟遠超他們這些海中生靈,更兼身懷多種恐怖真意,實力深不可測,絕非他們所能抗衡。
“前……前輩饒命!” 他再無半分囂張,顫聲求饒,“是小人有眼無珠,冒犯前輩!墨淵府愿奉上厚禮,賠罪致歉,只求前輩饒我等性命!”
劉玉不置可否,問道:“此‘止水之境’,你們很熟悉?將所知一切,關于此地,關于墨淵府,關于這外海更深處的信息,盡數道來。若有隱瞞,形神俱滅。”
“是!是!小人絕不敢隱瞞!” 海族強者如蒙大赦,連忙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出。
原來,這“止水之境”乃是無涯海一處天然形成的奇異道韻之地,對修煉水、靜、鏡、幻等類功法神通的修士有極大裨益,但也異常兇險,若心志不堅,易沉淪于“靜”中,神魂永眠。墨淵府是統治附近百萬里海域的一方勢力,府主乃是一頭修行數千年的“墨玉玄章”,有元嬰初期修為,麾下有數位金丹頭領,這海族強者便是其中之一。至于外海深處,兇險無數,有吞噬萬物的“歸墟漩渦”,有星骸遍地的“墜星海溝”,有上古水族遺跡,也有連通其他界域的神秘通道,但具體信息,以其身份,所知有限。
劉玉聽罷,心中了然。他并未取這三名海族性命,只是以禁制在其神魂中種下烙印,命其返回墨淵府,將自己的“問候”與“止水之境”一戰的結果帶回,并索要了一批水屬性珍材與關于外海深處的海圖、秘聞作為“賠禮”。他無意與那元嬰章魚死磕,但也要讓對方知曉厲害,莫再來煩擾。
三名海族如喪考妣,卻不敢違逆,留下儲物法器中大半財物與所知海圖信息,狼狽離去。
劉玉重新靜坐于“止水”海面,回味方才一戰。以“靜”制“動”,以“水”御“水”,將新悟的水之真意玄妙運用其中,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這外海之地,果然機緣與風險并存。
“墨淵府……元嬰海族……歸墟……星宿海……” 他望向東方那更加深邃莫測的海天交界處,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止水悟道,只是開始。這無涯海的深處,或許有能讓他真正觸及元嬰門檻,乃至窺見更多大道本源的更大機緣。
他不再停留,收起戰利品與海圖,身形化作一道融入水天之間的淡藍流光,沿著海圖所示,朝著那傳說中星骸遍地的“墜星海溝”方向,悠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