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峽,乃東川與碧波兩界交匯之處,并非固定陸地,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水天相接的奇異海域。此地空間疊嶂,洋流紊亂,常年籠罩著淡藍(lán)色的水霧,尋常舟楫難行,修士亦需小心應(yīng)對虛空暗流與水元風(fēng)暴。然亦正因如此,形成了諸多天然隱秘通道與空間褶皺,是兩界修士往來的要沖,亦是“幻波海市”這等隱秘盛會得以存身的絕佳所在。
劉玉身化清風(fēng),穿梭于茫茫水霧之中。他并未走那些較為穩(wěn)妥、卻有各方勢力把守的常規(guī)通道,而是憑借“御風(fēng)無間”小神通對氣流的敏銳感知,與自身對空間波動的隱約感應(yīng),循著司徒弘提供的口訣,尋覓著一條更為隱蔽、直達(dá)海市預(yù)設(shè)區(qū)域的“水月徑”。
口訣指引,輔以金丹神識,劉玉很快在數(shù)道狂暴洋流交匯的中心,發(fā)現(xiàn)了一處極不穩(wěn)定的空間漣漪。他毫不猶豫,身形如游魚般投入其中,眼前光影變幻,時空扭曲,一股沛然水元之力包裹周身。數(shù)息之后,壓力驟消,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片無法形容其廣袤的奇異水域。天穹呈現(xiàn)夢幻般的淡紫與蔚藍(lán)交織之色,無日無月,卻有柔和天光自虛無處灑落。海水平靜如鏡,倒映著瑰麗天光,呈現(xiàn)出琉璃般的質(zhì)感。視線所及,海面之上,漂浮著無數(shù)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的“島嶼”。這些島嶼并非土石構(gòu)成,而是由潔白的珊瑚、巨大的貝殼、剔透的水晶、乃至凍結(jié)的靈光凝聚而成,星羅棋布,彼此間有虹橋相連,或由溫順的巨型海獸馱負(fù),緩緩移動。
島嶼之上,樓閣亭臺林立,風(fēng)格迥異,有雕梁畫棟的仙家宮闕,有粗獷古樸的巨石殿堂,有纏繞著發(fā)光海藻的珊瑚小屋,更有直接以巨大氣泡包裹、內(nèi)里陳設(shè)精美的水下雅間。無數(shù)修士的身影穿梭于虹橋樓閣之間,或駕遁光,或乘靈獸,或踏波而行,氣息強(qiáng)弱不一,服飾千奇百怪,人族、海族、乃至一些形態(tài)特異的異族修士,皆在此匯聚。叫賣聲、議價聲、交談聲、絲竹之音,混合著淡淡的海腥與靈藥清香,形成一種獨特而繁華的喧囂。
此地,便是“幻波海市”!一處存在于特殊空間夾層、定期開啟、匯聚周邊數(shù)界修士的移動交易盛會!
劉玉收斂氣息,將修為維持在金丹一重左右,混入人流之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光怪陸離的景象。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水靈之氣,更混雜著金鐵、草木、火焰、土石等諸般屬性的靈氣波動,顯然此處交易的物品種類極為豐富。
他信步而行,目光掃過沿途一個個攤位、店鋪。攤位多設(shè)在露天,以簡易禁制保護(hù)商品,店主或坐或立,神態(tài)或慵懶或熱切。商品琳瑯滿目:有來自深海的千年珍珠、珊瑚玉髓、玄水精金;有產(chǎn)自蒼茫冰原的萬載寒鐵、冰魄雪蓮;有出自火山熔巖的地火炎晶、赤練火銅;更有各種妖獸材料、靈草丹藥、功法玉簡、殘破法器、古老圖卷……其中不乏外界難得一見的珍品,當(dāng)然,贗品與來歷不明之物亦不在少數(shù)。
劉玉目標(biāo)明確,首要便是尋找有助于淬煉自身真意、尤其是五行真意,以及風(fēng)、力真意的天材地寶或特殊感悟媒介。
他首先來到一處規(guī)模頗大、由整塊藍(lán)水晶雕琢而成的三層樓閣前,匾額上書“萬珍樓”,氣息古樸,似是老字號。步入其中,立刻有知客迎上,見劉玉氣息凝練,雖壓制修為,然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引入雅間奉茶。
“前輩光臨,不知有何所需?本樓貨物齊全,丹藥、材料、法器、情報,乃至一些特殊服務(wù),只要價格合適,皆可商議。” 知客是位凝元后期的中年修士,笑容可掬。
劉玉品了口靈茶,淡淡道:“聽聞貴樓信譽卓著,物品種類繁多。劉某欲尋些有助于淬煉五行真意,或?qū)︼L(fēng)、力屬性感悟有裨益的奇物,年份、品質(zhì)越高越好。此外,若有記載罕見神通殘篇、或上古大道感悟的典籍、骨文、殘碑拓片等,亦可一觀。”
知客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笑容更盛:“前輩所需,皆非俗物。淬煉真意之寶,本就罕見,涉及五行風(fēng)力的更是稀珍。請前輩稍候,容在下取幾件鎮(zhèn)樓之寶,請前輩品鑒。” 說罷,躬身退下。
不多時,知客返回,身后跟著兩名侍女,手捧數(shù)只玉盤,上覆錦帕。知客小心翼翼地一一揭開。
第一只玉盤上,是一塊拳頭大小、通體赤紅如火、內(nèi)部似有熔巖流淌的晶石,散發(fā)著灼熱暴烈的火靈之氣。“地心火精,取自萬丈地肺熔巖核心,歷經(jīng)地火淬煉萬載而成,蘊含最精純的火焰本源之力,對淬煉火之真意、修煉火系神通,有莫大裨益。此物即便在碧波界,亦屬罕見。”
第二只玉盤,是一截枯黃如老藤、卻隱隱有青色光華流轉(zhuǎn)的奇異木頭,散發(fā)著濃郁生機(jī)與一絲不朽道韻。“建木殘枝,傳聞乃上古神樹建木崩碎后殘留,雖生機(jī)近乎斷絕,然內(nèi)蘊一絲最本源的乙木造化之氣,對參悟木之生發(fā)、治愈、堅韌真意,有無上妙用。”
第三只玉盤,是一抔閃爍著淡金色星芒、沉重異常的砂礫。“太白銳金砂,采集西方庚金之氣混同星辰粉塵,于特殊地脈中蘊養(yǎng)千年方得,鋒銳無匹,破法破禁,是淬煉金之鋒銳、肅殺真意,煉制金行飛劍法寶的頂級輔材。”
第四只玉盤,則是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色呈土黃、表面有山川紋理自然浮現(xiàn)的寶珠。“戊土元靈珠,乃大地龍脈節(jié)點孕育之寶,蘊含最精純厚重的戊土精氣,持之修行,可感大地脈動,對淬煉土之厚重、承載、防御真意,穩(wěn)固道基,有奇效。”
“至于風(fēng)、力屬性……” 知客略顯歉意,“此類奇物更為難得。本樓目前僅有一物,或?qū)η拜吀形蝻L(fēng)之真意有所助益。” 他示意侍女捧上最后一只玉盤,上面是一枚青色羽毛,長約尺許,晶瑩剔透,仿佛由最純凈的風(fēng)靈之氣凝結(jié)而成,羽毛邊緣自然流轉(zhuǎn)著細(xì)微的空間漣漪。“九天青鸞褪羽,乃上古異禽青鸞蛻變時所遺,蘊含一絲九天巽風(fēng)本源與空間穿梭道韻,雖能量流失大半,然其本源道韻猶存,對感悟風(fēng)之極速、逍遙、無相真意,乃至涉足空間玄妙,皆有參考之價。”
劉玉目光掃過這幾件奇物,心中微動。地心火精、建木殘枝、太白銳金砂、戊土元靈珠,恰好對應(yīng)火、木、金、土四種五行真意所需,雖非直接賦予真意,卻能提供最精純的本源之氣與道韻參考,對淬煉已有真意雛形、加深感悟,確有極大幫助。而那九天青鸞褪羽,更是意外之喜,于他深化風(fēng)之真意、完善“御風(fēng)無間”乃至探索更精妙遁法,價值非凡。
“甚好。此五物,作價幾何?” 劉玉不動聲色問道。
知客報出一個令人咋舌的天價靈石數(shù)目,其中多以極品靈石結(jié)算,更指明可用等價的高階材料、丹藥,或“古淵道氣”這等罕見奇物抵扣。
劉玉早有準(zhǔn)備,他自不會將核心道氣全數(shù)拿出,只取出了約莫半成左右,混合部分得自古淵秘境的其他珍稀材料,以及部分靈石,與知客一番討價還價,最終成功換得五件奇物。那知客見劉玉出手闊綽,尤其見到古淵道氣時,眼中貪色一閃而逝,卻很快掩飾,態(tài)度愈發(fā)恭敬。能在幻波海市開此等店鋪,背景自不簡單,倒也遵守規(guī)矩。
交割完畢,劉玉正欲詢問神通典籍之事,忽聞樓下傳來一陣喧囂,其中夾雜著一個有幾分耳熟、充滿囂張的叫聲:
“滾開!沒長眼嗎?知道本公子是誰?碧波界萬濤宗少宗主陳滄瀾!這‘玄水晶魄’本公子看上了,哪個不開眼的敢跟本公子搶?!”
劉玉眉頭微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他神識悄然蔓延,只見樓下大廳一處攤位前,陳滄瀾一身華服,神色倨傲,正對著攤主與另一名試圖競價的修士叫囂。其身旁,除了幾名萬濤宗弟子,竟還站著一位身著海藍(lán)色法袍、面容陰鷙、氣息赫然已達(dá)金丹四重的老者,正閉目養(yǎng)神,對陳滄瀾的跋扈行徑視若無睹,顯然是其護(hù)道者或宗門長輩。觀其氣息,比之前被王重樓抹殺的怒濤真人似乎還要強(qiáng)上一線。
“萬濤宗……陳滄瀾……” 劉玉心中冷笑,真是冤家路窄。不過他此刻并不想節(jié)外生枝,海市之中,各方勢力混雜,且有不成文的規(guī)矩禁止私斗(當(dāng)然,離開海市范圍或某些特殊區(qū)域則另當(dāng)別論)。他收回神識,對知客道:“神通典籍之事,稍后再議。劉某先行告辭。”
“前輩慢走,歡迎再次光臨。” 知客躬身相送。
劉玉收起所購奇物,并未直接離開萬珍樓,而是于樓上尋了處靜室,略作休整,同時以神識暗中留意樓下動靜。他倒要看看,這陳滄瀾如今有何倚仗,是否還敢招惹于他。
樓下爭執(zhí)很快平息,陳滄瀾以勢壓人,強(qiáng)行以低價購得了那“玄水晶魄”,志得意滿,在一眾隨從簇?fù)硐拢髶u大擺離開萬珍樓。那金丹老者亦步亦趨,目光偶爾掃過四周,帶著警惕。
劉玉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跟出。他來此主要目的是尋覓機(jī)緣,提升實力,而非尋仇。若陳滄瀾識趣,不來招惹,他暫時也懶得理會。但若對方不知死活……
他搖搖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自身。于靜室中布下簡易禁制,他先取出了那枚“九天青鸞褪羽”。羽毛入手輕盈若無物,卻有一股奇異道韻順著手臂傳入識海,仿佛置身九天罡風(fēng)之中,感受著風(fēng)的自由、迅疾、無孔不入,乃至一絲穿梭空間的玄妙。他靜心感悟,體內(nèi)風(fēng)之真意雛形隨之活躍,對“御風(fēng)無間”神通又多了幾分理解。
感悟片刻,他將青鸞羽小心收起。此物需長時間以神魂溫養(yǎng)、感悟,急不得。接著,他又依次取出地心火精、建木殘枝、太白銳金砂、戊土元靈珠,分別以相應(yīng)真意雛形與其溝通、感應(yīng),汲取其中精純本源之氣與道韻,滋養(yǎng)自身真意。雖然無法立即讓真意突破,卻如同為干涸的田地引入了涓涓清泉,使其更為活躍、凝實,對未來成長大有裨益。
就在劉玉沉浸于感悟之中時,靜室外禁制忽然被觸動,傳來那知客略顯緊張的聲音:“前輩,打擾了。樓下有幾位客人,自稱是前輩故人,欲要拜見……其中一位,似是方才的萬濤宗陳公子。”
劉玉緩緩睜眼,眸中寒光一閃。故人?拜見?怕是來者不善。
他散去禁制,淡淡道:“讓他們進(jìn)來。”
靜室門開,數(shù)道身影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陳滄瀾,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其身側(cè),是那位金丹四重的陰鷙老者,此刻已然睜眼,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劉玉,帶著審視與一絲居高臨下的壓迫。此外,還有兩名凝元巔峰的萬濤宗弟子,守在門口。
“劉玉!果然是你!” 陳滄瀾一見劉玉,眼中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咬牙切齒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jìn)來!在這碧波界,在我萬濤宗的地盤,看你還如何囂張!”
劉玉安坐椅上,神色平淡,甚至為自己續(xù)了杯茶,瞥了陳滄瀾一眼,又看向那金丹老者:“這位是?”
陰鷙老者冷哼一聲,聲如破鑼:“老夫萬濤宗執(zhí)法長老,怒潮真人。小輩,你就是那東川劉玉?聽聞你在古淵秘境中,仗著幾分本事,欺辱我宗弟子,更奪其機(jī)緣,可有此事?”
劉玉啜了口茶,不置可否:“秘境奪寶,各憑本事,何來欺辱之說?陳道友學(xué)藝不精,自取其辱,怨得誰來?至于奪寶……劉某所得,皆是自己掙來,何曾奪過他人之物?倒是陳道友,似乎忘了,是誰的儲物法器,被留作‘壓驚之資’了?”
“你!”陳滄瀾氣得臉色漲紅,指著劉玉,對怒潮真人道:“三長老!您聽聽!此子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囂張!在秘境中,他不僅重傷于我,搶我寶物,更以邪法羞辱,逼我下跪!此仇不共戴天!請長老為我做主,將此子拿下,抽魂煉魄,以泄我心頭之恨!”
怒潮真人眼中殺機(jī)一閃,盯著劉玉,金丹四重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籠罩整個靜室,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小輩,牙尖嘴利。此地雖非斗法之所,然我萬濤宗在幻波海市亦有幾分薄面。你若識相,便自封修為,交出在秘境所得全部寶物,并隨我回萬濤宗領(lǐng)罪,或許可留你一具全尸。否則……老夫不介意在此,清理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川小輩。”
他自恃修為高出劉玉兩重,又是碧波界地頭蛇,在這海市之中亦有關(guān)系,根本未將劉玉這“金丹一重”(劉玉壓制了修為)放在眼里。至于傳聞中劉玉在秘境橫掃同階之事,他只當(dāng)是以訛傳訛,或是仗著什么一次性的厲害法寶。
劉玉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并無灰塵的衣袍。
“看來,上次的教訓(xùn),還是不夠深刻。”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怒潮真人與陳滄瀾,聲音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頭發(fā)寒的冷意,“既然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那便新賬舊賬,一并了結(jié)吧。此處確實不宜動手,免得臟了地方。海市之外,無盡水域,劉某恭候二位大駕。若不敢來,便夾著尾巴,滾出劉某視線。”
說罷,他不等怒潮真人反應(yīng),身形微微一晃,竟如同水中倒影般,緩緩變淡、消散,原地只留下一縷清風(fēng),人已消失不見!正是“御風(fēng)無間”小神通!
怒潮真人瞳孔驟縮,他竟未完全看清劉玉是如何離去的!這身法……絕非尋常金丹一重所能擁有!
“追!” 怒潮真人又驚又怒,低喝一聲,卷起陳滄瀾,化作一道藍(lán)色水光,沖出萬珍樓,循著那一絲極淡的空間與風(fēng)之波動,朝著海市外圍疾馳而去。門口兩名弟子連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