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九峰，再沐紫氣。主峰玄天殿前，師徒二人身影自虛空顯現(xiàn)。

山風(fēng)徐來，帶著鴻蒙紫氣特有的清靈道韻，滌蕩去一身從古淵秘境帶回的、若有若無的血煞與塵囂。俯瞰云海翻騰，靈鶴巡天，劉玉長長舒了口氣，眉宇間那抹征戰(zhàn)殺伐的銳利，在自家山門的道韻滋養(yǎng)下，緩緩沉淀，化為更深的沉靜。

“師傅，還是家里舒坦。”劉玉伸了個懶腰，骨節(jié)發(fā)出噼啪輕響，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愜意笑容，“那古淵秘境靈氣雖濃，卻總透著股子陳腐煞氣，待久了渾身不自在。還是咱這白玉京的靈氣吸著通透，連呼吸都帶著甜味兒。”

王重樓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揚，拂袖走向殿側(cè)的石亭，于一方青玉蒲團上安然坐下，方才緩聲道：“舒坦？你這趟出去，惹出的風(fēng)波可不小。碧波、碎星、暗影三方，雖是小界宵小，其背后未必沒有更棘手的牽扯。為師雖彈指滅了那幾個聒噪的金丹，然此事傳開，玄天宗算是徹底立在風(fēng)口浪尖了。往后，明槍暗箭，怕是少不了。”

劉玉笑嘻嘻地湊到旁邊石凳坐下，自顧自斟了杯靈茶，一飲而盡，渾不在意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師傅您這定海神針在，怕他什么明槍暗箭？再說，弟子這不也給您老人家掙臉了嘛？東川魁首，秘境稱尊，道氣在手，同輩無敵！這名聲打出去，咱們玄天宗開山收徒，那還不得英才云集，踏破山門？”

“哦？”王重樓抬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心思，倒是活絡(luò)。才當了幾日‘大師兄’，就嫌師門冷清，想著招兵買馬，當你的‘大師兄’去了？”

“哪能啊！”劉玉放下茶杯，正色道，“弟子是覺得，咱們玄天宗道統(tǒng)高深，師傅您修為通天，總不能就咱們師徒倆大眼瞪小眼吧？道法需傳承，山門需氣象。您看那青冥劍宗、百煉宗，動輒弟子萬千，執(zhí)事如云，走到哪兒都前呼后擁，多氣派！咱們玄天宗，論道法、論根基，哪點比他們差了？也該廣開山門，納天下良才，將咱們的大道發(fā)揚光大，才不枉費師傅您這一身通天道行，和咱們這白玉京洞天福地不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光芒，壓低聲音道：“再說了，師傅，您想想，等招來百八十個師弟師妹，那山門灑掃、丹爐看火、藥田除草、典籍整理、迎來送往……這些雜務(wù)，不都有人干了？您也能更清凈地參悟大道，弟子我也能更專心地修煉，順便……教導(dǎo)教導(dǎo)后進，過過當大師兄的癮，多好！”

王重樓聞言，失笑搖頭，指著他道：“你這憊懶小子，拐彎抹角，原來是想找人替你干活，自己好偷閑。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投向云海之外，悠遠深邃：“你所言，亦不無道理。玄天宗既已現(xiàn)世，便當歸于紅塵，行教化之事。道不可獨享，法不可私藏。我宗道法，講究‘道法自然，有教無類’，與那些講究根骨出身、門戶之見的大宗迥異。廣開山門，擇心性純良、向道堅定者傳法，亦是功德一件。只是……”

“只是什么？”劉玉連忙問。

“只是收徒之事，非同小可。根骨、悟性、心性、緣法，缺一不可。寧缺毋濫，方是長久之計。我玄天宗，不收庸才，不納心術(shù)不正之輩。需得細細籌劃，設(shè)立關(guān)卡，層層遴選。”王重樓沉吟道，“此外，山門規(guī)制、弟子待遇、功法傳授、戒律賞罰……諸多雜務(wù)，皆需定下章程。總不能真如你所說，招來便當雜役使喚。”

劉玉眼睛一亮，拍手道：“師傅放心！這些章程細務(wù)，包在弟子身上！咱們可以先定個簡單的，比如設(shè)‘外門’、‘內(nèi)門’。外門弟子，需經(jīng)過‘問心路’、‘煉塵階’、‘悟道林’三重考核，合格者方可入門，先授《先天一氣引靈訣》基礎(chǔ)篇與一門入門武技，觀察心性根骨。內(nèi)門弟子，則需外門大比優(yōu)異，或?qū)ψ陂T有殊勛，經(jīng)師傅您或弟子我親自考核，方可晉升，得傳更高深法門與意境領(lǐng)悟之法。至于真?zhèn)鳌?他嘿嘿一笑，“那得是萬中無一，比如您徒弟我這樣的，才能考慮。”

王重樓聽著劉玉滔滔不絕，眼中欣慰之色愈濃。這小子，平日看著跳脫憊懶，于宗門傳承、教務(wù)籌劃上，倒真有幾分見識與熱忱。他微微頷首：“框架大體如此。細節(jié)你可先擬個章程出來。不過，開山收徒，首要乃是‘名’。我玄天宗如今雖因古淵秘境之事聲名鵲起，然于尋常修士、凡俗百姓而言，仍是云山霧罩，神秘有余，親近不足。需得有個由頭，將這名聲，實實在在地鋪陳開去。”

劉玉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來：“師傅，這還不簡單？咱們可以舉辦個‘開山法會’！就在咱們白玉京現(xiàn)世的山門之外，選一處靈氣尚可的靈山，布下道場。由您，或者弟子我，登壇**三日！不講授高深神通，就講最基礎(chǔ)的引氣、鍛體、明心見性之道，但務(wù)必深入淺出，直指根本，讓人一聽就覺得咱們玄天宗的道，又正又深，前途光明！同時，宣布開山收徒的章程與日期。屆時，東川界乃至周邊修士，聞風(fēng)而來，既能揚名，又能初步篩選有心向道者，一舉兩得！”

“**三日？”王重樓略一思忖，點了點頭，“此法甚善。

數(shù)日后，一道由東川盟司徒弘親發(fā)、蓋有“天墉”大印的紫金法諭，傳遍東川界各城各鎮(zhèn)，乃至通過特殊渠道，流向周邊數(shù)界：

“玄天宗，道法自然，有教無類。感天地造化，憫眾生求道之苦，特于本月望日，于‘棲霞山’設(shè)開山法會，**三日，闡釋大道根本，指引修行迷津。法會之后，將依例開山收徒，凡心性純良、向道堅誠者，不拘出身，不論根骨，皆可前來一試機緣。具體章程，詳見法會公示。——玄天宗 示”

法諭一出，東川界震動！

玄天宗！那個神秘莫測、彈指滅三金丹的恐怖宗門！那個出了個橫掃同代、秘境無敵的妖孽弟子劉玉的玄天宗！終于要正式開山收徒了！

一時間，東川界內(nèi)，無論大小宗門、修真世家、散修游俠，乃至稍有見識的凡俗王朝，皆將目光投向了“棲霞山”。無數(shù)自詡天賦不凡、或苦無名師、或道途迷茫的年輕修士，更是心潮澎湃，摩拳擦掌，備好行囊，朝著棲霞山方向匯聚而去。更有那周邊數(shù)界，聞聽玄天宗威名與劉玉事跡者，亦不乏冒險穿越界域，前來一探究竟、欲求機緣之人。

棲霞山，位于東川界中部，原本只是一座靈氣中等的秀麗山峰。自法諭傳出，東川盟便遣能工巧匠與陣法師，于此山擴建平臺，修筑白玉道壇，布下聚靈、擴音、防護諸般陣法，短短時日，便將此山妝點得莊嚴肅穆，靈氣氤氳，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望日，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

棲霞山，人聲鼎沸，翹首以盼。

萬眾矚目之下，辰時三刻的鐘聲余韻未絕，異變陡生。

整個棲霞山乃至方圓數(shù)百里的天穹，驟然一暗！并非烏云蔽日，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虛空本身被無形之力撫平、拉伸的凝滯感。隨即，在無數(shù)道駭然仰望的目光中，棲霞山上空，那原本澄澈的藍天白云，如同水波般蕩漾、破碎！

“嗡——！”

低沉而浩瀚的道音響徹寰宇，并非源自鐘磬，而是仿佛天地自身在共鳴。破碎的天幕之后，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萬一的恢弘景象，緩緩降臨、顯現(xiàn)。

那是一片連綿不知幾百里、巍峨聳峙的仙山玉宇！九座主峰刺破云海，通體猶如無瑕白玉雕琢，流淌著溫潤而內(nèi)斂的仙光。峰間紫氣浩蕩，如龍蜿蜒，氤氳蒸騰，匯聚成一片璀璨的紫色星海。瓊樓玉宇、飛檐斗拱掩映于奇花瑤草、流泉飛瀑之間，有靈禽異獸虛影盤旋，有金橋橫跨虛空，有道紋自然浮現(xiàn)又隱沒。其氣象之磅礴，道韻之古奧，直如上古仙庭墜落凡塵，又似無上道境顯化人間！

正是白玉京！玄天宗道場，洞天道器白玉京，竟于此開山法會之際，自虛空顯圣，懸于棲霞山上空！其投下的陰影，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柔和清圣的紫色光暈，籠罩整個棲霞山脈，將此地化為一片臨時凈土、無上道場。

“天……天宮！”

“是玄天宗的山門！竟、竟是一座懸空仙山！”

“好恐怖的威壓！好精純的靈氣！我感覺瓶頸都松動了！”

“這就是彈指滅三金丹的玄天宗底蘊嗎？！”

驚呼、駭然、膜拜之聲，如山呼海嘯。無數(shù)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被這亙古未有的宏大景象震撼得心神搖曳，不少修為尚淺者，甚至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向著那懸空仙山頂禮膜拜。云端之上，那些前來觀禮的各方大能，亦是面色劇變，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悸。如此氣象，已非尋常元嬰宗門可比！

就在此時，白玉京主峰之巔，玄天殿前，一道玄青身影，悄然浮現(xiàn)。

王重樓并未如何作勢，只是簡簡單單站在那里。然其身影顯現(xiàn)的剎那，那籠罩天地的白玉京異象，仿佛找到了核心，所有紫氣、仙光、道韻，皆以其為尊，自然流轉(zhuǎn)。他目光平靜，俯瞰下方蒼生，如觀滄海一粟。

“今日，玄天宗開山，**傳道。”

聲音不高，平淡無奇，卻清晰無比地響徹在棲霞山上下、方圓千里之內(nèi)每一個生靈的耳畔、心頭。沒有運用任何擴音法門，仿佛這聲音本就是天地至理的一部分，自然傳達。

他并未長篇大論，只是輕輕抬起右手，食指對著下方棲霞山道壇所在，虛虛一點。

這一點，如古佛拈花，又如道祖劃界。

“啵。”

一聲輕微若水滴石穿的清響。

以道壇為中心，方圓百里的棲霞山地界，驟然“活”了過來！大地深處，傳來龍吟般的轟鳴，無窮無盡、精純到難以想象的天地靈氣，混合著一縷縷淡金色的、充滿生機的奇異道韻，自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山石、每一株草木中噴薄而出！并非狂暴的爆發(fā)，而是溫和的、持續(xù)的、如同母親哺育嬰兒般的流淌、浸潤。

“嘩啦啦——”

緊接著，令人永生難忘的奇景出現(xiàn)了！道壇之上，劉玉身前，乃至整個棲霞山漫山遍野，凡有泥土山石之處，一株株純粹由濃郁靈氣與道韻凝結(jié)而成的金色蓮花，破土而出，迎風(fēng)搖曳，頃刻間綻放！金蓮朵朵，大如車輪，小如碗盞，蓮瓣之上自然流轉(zhuǎn)著玄奧的先天道紋，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異香。一時間，棲霞山仿佛化作了金色的蓮花佛國，道韻禪唱，神圣莊嚴到了極點。

地涌金蓮，天降甘霖！

這還不止。那彌漫開來的淡金色道韻靈霧，隨風(fēng)飄散，籠罩了前來聽法的所有生靈。無論修士凡人，無論身患何疾，無論沉疴暗傷，只要被這靈霧觸及，便覺一股溫潤浩大、充滿生機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滌蕩污穢，修復(fù)損傷，喚醒生機。

“我的腿！我的腿有知覺了！” 一名坐在輪椅上、雙腿殘疾多年的老人，猛地站起，老淚縱橫。

“咳疾！困擾我三十年的咳疾好了！呼吸從未如此順暢！” 一中年文士狀若瘋狂。

“陳年暗傷……竟在消散！靈力運轉(zhuǎn)通暢了數(shù)倍！” 不少低階修士激動得渾身顫抖。

“阿爹！你能看見了？你能看見我了？” 一名少女攙扶著的盲眼老者，茫然地睜開了雙眼，渾濁的眼中漸漸有了神采。

神跡！真正的神跡！并非殺伐神通，而是造化生機，普度眾生！無數(shù)百姓、低階修士，喜極而泣，朝著白玉京方向，朝著那道玄青身影，發(fā)自內(nèi)心地跪拜下去，口中稱頌不止。這一刻，玄天宗與王重樓之名，不再僅僅是神秘與強大，更與“慈悲”、“造化”、“無上正道”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深深烙印在無數(shù)生靈的靈魂深處。

云端上，各方大能相顧駭然。彈指滅金丹，展現(xiàn)的是雷霆手段，是“威”；而此刻點化地脈，金蓮涌出，普濟眾生，展現(xiàn)的卻是造化神通，是“德”！威德兼?zhèn)洌綖檎嬲拇笞跉庀螅∵@玄天宗，究竟是何等來歷？這王重樓，又該是何等修為？

王重樓對下方山呼海嘯般的感激與朝拜恍若未覺，目光澄澈，繼續(x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開始闡述大道至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天之道，法天象地，師法自然。修行之始，在于明心見性，感知天地靈氣，如嬰孩學(xué)步，貴在純一……”

他沒有講述任何具體功法口訣，而是從最根本的“道”與“心”講起，闡述天地運行之理，靈氣本質(zhì)之辨，修行心境之要。言辭質(zhì)樸，卻直指本源，深入淺出，將許多修行中的迷障、歧路剖析得清清楚楚。即便是毫無根基的凡夫俗子，聞之亦覺心胸開闊，如沐春風(fēng)；稍有修為的修士，更覺字字珠璣，以往許多困惑豁然開朗；即便是金丹、元嬰修士，亦能從中體悟到不同層次的大道韻味，受益匪淺。

**持續(xù)三日。三日間，棲霞山地涌金蓮之景不衰，道韻靈氣彌久不散，無數(shù)聽法者沉浸在大道玄音之中，如癡如醉。待到第三日黃昏，王重樓收住話音，天地間道韻余音裊裊，久久不絕。

“法會至此，緣法暫了。” 王重樓目光再次掃過下方無數(shù)雙期盼的眼睛，“玄天宗立世，旨在傳承大道，教化有緣。然大道至簡，亦至艱。

“一月之后，于白玉京下設(shè)‘登天路’，凡骨齡二十以下，心性純良，向道堅誠者，無論出身，皆可前來一試。過三關(guān)者，可為外門。具體章程，稍后自會公示。”

言罷，王重樓不再多言，玄青身影緩緩淡去，與懸于天際的白玉京一同，漸漸隱沒于虛空之中，唯余漫天紫氣與金色蓮影緩緩消散，以及那回蕩在天地間的道韻余響，證明著這驚世三日的存在。

棲霞山上下，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fā)出震天的喧嘩與議論！玄天宗收徒了！

無數(shù)年輕修士，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已暗暗下定決心，一月之后，定要前來闖那“登天路”！無數(shù)家族、小宗門，亦開始緊急遴選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準備送來一試機緣。玄天宗之名，經(jīng)此“地涌金蓮，法傳天下”的驚世法會，已不再是簡單的威名，而是成為了無數(shù)生靈心中向往的“無上正道”、“通天之階”，其聲望之隆，在東川界乃至周邊，一時無兩。

而此刻，白玉京內(nèi)，玄天殿前。

劉玉看著下方漸漸散去的人潮，咂咂嘴，對身旁的王重樓道：“師傅，您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點？地涌金蓮，活死人肉白骨，這下咱們玄天宗在那些凡人眼里，跟廟里的神仙也沒區(qū)別了。”

王重樓負手而立，遙望云海，淡淡道：“既行教化，便需顯圣。神通殺伐，可立威；造化生靈，可積德。威德并立，方是大道宗門氣象。

“師傅深謀遠慮，弟子佩服！” 劉玉嘻嘻一笑，旋即摩拳擦掌，“那‘登天路’的關(guān)卡，可有的琢磨了！得好好設(shè)計設(shè)計，既不能太難把人都刷下去，也不能太簡單讓什么歪瓜裂棗都混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