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明,流云仙臺已是人聲鼎沸。
經過昨日慘烈篩選,萬人去其九成,唯余三百六十人,立于問道臺上。然今日氛圍,與昨日喧囂浮躁迥異,凝肅沉靜之中,暗流洶涌。能站于此地者,無一是僥幸,皆為東川界年輕一輩中真正的翹楚。修為最低亦是開脈九重,更有近百人已達凝元之境,個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彼此交錯間隱有火花迸濺。
問道臺十座青玉擂臺,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其上符文愈發清晰,防護結界光芒內蘊,顯然今日方是真正啟用其全部威能之時。擂臺四周,觀者如堵,卻井然有序。高臺之上,三宗四家乃至天墉城的重要人物幾乎盡數到場,元嬰境大修士便有七八位,金丹長老更達數十。無數道或審視、或期待、或凝重的目光,落在那三百六十名年輕身影之上。
辰時正,鐘鳴再響,聲震心神。
天墉城主司徒弘踏前一步,紫袍無風自動,聲傳四方:“天驕大比正賽,啟!”
“今日,三百六十人,分十組,每組三十六人。抽簽決定對手,兩兩對戰。勝者積一分,敗者無分。每組積分最高者,為該組‘擂臺主’。”
“擂臺主誕生后,其余選手若心有不甘,可向任意一位擂臺主發起挑戰,每人僅限一次機會。勝,則取而代之,并繼承其積分;敗,則再無挑戰之機。最終屹立十座擂臺者,即為本屆大比前十!”
規則與昨日傳言并無二致,但由司徒弘在此鄭重道出,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分量。前十之名,不僅代表著豐厚無匹的獎賞,更意味著未來二十年東川界年輕一代的領袖地位,以及所屬宗門、世家聲望的飆升。
“抽簽開始!”
十道比昨日更加宏大、氣息玄奧的靈氣漩渦,自司徒弘袖中飛出,懸于十擂之上。三百六十枚信物令牌化作流光,分別沒入漩渦。數息之后,十個巨大的靈氣光幕顯現,其上名字、對陣飛速閃動,最終定格。
問道臺,庚字擂。
劉玉抬眼望去,自己仍在庚字擂。目光掃過同組名單,不出所料,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青冥劍宗林驚濤、靈獸宗韓嘯、那黑衣少年(名喚“墨淵”)、散修燕十三,以及另外幾位氣息不弱的凝元境修士。此組堪稱“死亡之組”,高手云集。
“第一輪對陣:玄天宗劉玉,對,烈火門周炎!”
對手信息在光幕上顯現:周炎,二十四歲,烈火門真傳,凝元一重修為。烈火門亦是東川界一方二流的勢力,以火系功法著稱。
“庚字擂,第一場,玄天宗劉玉,烈火門周炎,登臺!”執事修士高聲唱名。
劉玉身形一晃,清風拂過,人已立于臺上。對面,一名紅發赤袍、身材高大的青年也同時躍上擂臺,正是周炎。他面容粗獷,雙目隱含火光,凝元一重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帶著一股灼熱逼人的氣勢,引得臺下觀者低呼。
“凝元對開脈,這玄天宗的小子運氣不太好啊。”
“周炎的《焚天烈陽訣》已有七成火候,一手‘烈陽掌’霸道非常,尋常凝元一重也難硬接。”
“看昨日篩選,這劉玉身法詭異,寒意驚人,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開脈圓滿再強,與凝元終究有質之差。靈力化液,真元自生,非是開脈靈力可比。我看懸。”
議論聲中,周炎打量著劉玉,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甕聲道:“開脈境能走到此處,你已算不錯。可惜,遇到了我。自己下去,免受皮肉之苦。”
劉玉揉了揉眉心,嘆道:“你們這些人,開場白能不能有點新意?”他伸出食指,對著周炎勾了勾,“要打快打,別耽誤我時間。”
“狂妄!”周炎大怒,他身為烈火門真傳,凝元境修士,何時被一個開脈境如此輕視?當即不再多言,怒吼一聲,周身赤紅靈光爆涌!
“烈陽掌·焚山煮海!”
雙掌齊出,熾熱真元澎湃而出,竟于空中凝聚成兩只數丈大小的赤紅火焰巨掌!掌紋清晰,烈焰熊熊,散發出的恐怖高溫讓擂臺邊緣的防護光幕都微微蕩漾。雙掌一左一右,攜焚盡萬物之勢,朝著劉玉狠狠拍下!掌風過處,空氣扭曲,發出噼啪爆響,赫然是存了速戰速決、一擊碾壓的心思!
這一掌之威,遠超昨日任何攻擊,凝元境與開脈境的靈力質量差距顯露無疑。臺下不少同組選手,包括幾位凝元境,都面色微凝,自忖接此一掌亦需費些手段。
然而,面對這焚天煮海般的烈焰雙掌,劉玉卻是不閃不避,甚至……閉上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
“嚇傻了?!”
“找死不成?!”
驚呼四起。
就在那兩只火焰巨掌即將臨身,熾熱氣浪已灼得劉玉發絲微卷的剎那——
劉玉睜眼。
眸中,左瞳清風旋生,右瞳霜晶凝結。他動了。
動的并非全身,僅僅是右腿,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頻率,向前輕輕一踏。
“風起·霜凝。”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炫目靈光。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九天寒風、萬載玄冰的“意”,以劉玉踏出的那一腳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不是冰冷的溫度,而是更本質的、對“動”與“熱”的“凝固”與“終結”!
那兩只威勢駭人的火焰巨掌,在觸及這股無形“意”的瞬間,竟如同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虛空。熊熊燃燒的烈焰驟然凝固、黯淡,從狂暴的能量形態,化為無數靜止的、赤紅色的冰晶顆粒,詭異地懸浮于空中!掌中蘊含的磅礴火系真元,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生生掐滅了源頭,迅速潰散、消融。
而這股“風霜寂滅之意”并未停歇,順著火焰巨掌與周炎之間的真元聯系,如跗骨之疽,逆襲而上!
周炎臉上的猙獰與不屑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他只覺自己與轟出的烈陽掌真元聯系被一股冰冷徹骨、帶著終結意味的力量強行斬斷、侵蝕!更有一股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順著真元反噬,直透丹田,令他渾身氣血、靈力運轉驟然遲滯,如陷冰窟!
“什么?!”他失聲驚呼,瘋狂催動丹田真元欲要抵抗、后退。
但劉玉豈會給他機會?
在那股“風霜之意”彌漫全場,凍結火焰、遲滯周炎的同一剎那,劉玉的身影,動了。
不,在絕大多數觀戰者眼中,劉玉的身影仿佛從未離開過原地。他們只看到,在劉玉踏出那一腳,火焰巨掌詭異凝固的下一瞬,一道模糊的、幾乎與空中尚未消散的霜寒之氣融為一體的淡青色殘影,以超越視覺極限的速度,劃過了三丈距離,出現在了周炎身前。
然后,一只白皙、修長、仿佛帶著玉質光澤的手掌,看似輕飄飄地,印在了周炎那覆蓋著赤紅靈光的胸膛之上。
掌觸胸口,無聲無息。
“噗——!”
周炎雙目圓瞪,臉上血色盡褪,一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細微的冰碴狂噴而出!他周身那熾熱的赤紅靈光如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旋即徹底熄滅。魁梧的身軀如遭太古蠻牛撞擊,離地倒飛,劃過一道拋物線,狠狠撞在擂臺邊緣的光幕上,發出“咚”一聲悶響,繼而軟軟滑落在地,掙扎兩下,竟是一時爬不起來,只是捂著胸口,痛苦蜷縮,周身熱氣盡散,反有一層淡淡白霜覆體,牙關咯咯打顫。
從周炎出手,到其重傷倒地,總計……兩息。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擂臺之上,那無數懸浮的、赤紅如珊瑚般的火焰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夢幻而詭異的光澤,緩緩飄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為這場短暫到極致的戰斗,奏響一曲寂寥的挽歌。
劉玉收掌,負手而立。周身那令空氣凝滯的“風霜寂滅之意”如潮水退去。他輕輕甩了甩手,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一只沾染灰塵的飛蛾。
臺下,觀戰席,高臺……無數道目光,死死定格在庚字擂上,定格在那道月白身影之上。
凝固火焰,逆襲真元,鬼魅近身,一掌敗敵!
開脈對凝元,兩息定勝負!
這已不是越階挑戰,這是……碾壓!
“庚……庚字臺,第一場,玄天宗劉玉,勝!”執事修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高聲宣布。他看向劉玉的眼神,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寂靜之后,是轟然炸開的聲浪!
“我……我沒看錯吧?周炎……敗了?兩息?!”
“那是什么手段?火焰……被凍住了?!”
“意境!絕對是極高深的冰寒意境!
“開脈境,竟能將意境領悟到如此地步?壓制了凝元境的真元本質?!”
“玄天宗……這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子,必是此次大比最大黑馬!”
驚嘆、駭然、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如山呼海嘯。昨日劉玉雖也表現驚人,但對手畢竟同為開脈。今日,面對凝元一重的周炎,竟能如此干脆利落、近乎碾壓地取勝,其所展現出的對“意境”的恐怖掌控力,徹底顛覆了許多人對開脈與凝元之間鴻溝的認知!
同組其他選手,此刻看向劉玉的目光,已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濃濃的忌憚與審視。林驚濤懷抱長劍,目光銳利如劍,緊緊鎖定劉玉。韓嘯眉頭微皺,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腰間靈獸袋。黑衣墨淵嘴角勾起一抹邪異的弧度。布衣燕十三,則是微微頷首,眼中戰意更盛。
高臺之上,氣氛同樣微妙。
“好精純的霜寒之意!更難得的是,其中融入了風之迅疾與穿透,二者結合,竟有遲滯、侵蝕、逆亂真元之效!”百煉宗赤發老者目光灼灼,“此子對意境的理解與運用,已遠超同儕。”
“開脈圓滿,雙意小成,且隱隱有融合之勢……此等悟性,聞所未聞。”靈獸宗長老神色凝重。
司徒弘目光深邃,緩緩道:“玄天宗……王重樓……看來,東川界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王重樓獨自坐于西區廊下,神色平淡,仿佛臺上驚世駭俗的表現與他無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那微微松弛的眼角,看出一絲深藏的滿意。
擂臺上,劉玉對四面八方的震撼目光恍若未聞。他蹲下身,看著痛苦蜷縮的周炎,搖了搖頭,嘀咕道:“說了讓你自己下去,偏不聽。這下舒服了?”
周炎聞言,又是一口逆血涌上喉頭,眼前發黑,徹底昏死過去。也不知是傷的,還是氣的。
劉玉聳聳肩,起身,拍了拍并無灰塵的衣袍,施施然走下擂臺。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分開一條通道,目光復雜地注視著這位橫空出世的黑馬。
問道臺上,其余九座擂臺的戰斗也陸續開始,靈光爆閃,呼喝陣陣。然而,經此一役,所有觀戰者的心神,似乎都已被那庚字擂上驚鴻一現的“風霜寂滅”所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