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仙臺,旭日東升,云海翻涌。
自三日前始,東川界各處修士便如百川歸海,駕馭著形形色色的飛行法器、靈禽異獸,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到得大比當日,仙臺周遭千里空域,早已是流光溢彩,遮天蔽日。仙臺之外臨時開辟出的數十座“迎仙坪”、“觀禮臺”乃至附近山巒峰頂,皆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據天墉城事后統計,此次報名參與東川天驕大比者,竟逾萬數!其中絕大多數,乃是東川界內各中小宗門、修真世家乃至散修中,二十五歲以下、自詡不凡的年輕俊杰。此乃二十年一度之盛事,縱知最終名列前茅者多半仍是三宗四家之嫡傳,但若能于大比中嶄露頭角,即便未入前十,亦是揚名立萬、獲取資源乃至被大勢力看中的絕佳機緣。故而人人奮勇,皆欲一搏。
辰時正,九聲鐘鳴再響,聲蕩九霄。
高臺之上,天墉城主司徒弘紫袍飄拂,聲如洪鐘大呂,傳遍萬里:“東川天驕大比,啟!”
“然,天驕之名,非人人可當。萬人同競,亦需沙中淘金。故,大比首日,設三重篩選。過者,方可入明日‘問道臺’正賽,爭那三百六十席之位!”
話音落,司徒弘大袖一揮。只見流云仙臺后方,那原本接天連地的浩渺云海,忽地劇烈翻騰起來,仿佛有無形巨手攪動。云氣匯聚、塑形,于眾目睽睽之下,竟在虛空之中,硬生生開辟出三條霞光萬道、氣象迥異的通天之路!
“第一重:問心路!”
左側云路,云霧繚繞,隱約可見蜿蜒石階通向云海深處,有清越道音隱隱傳來,聞之令人心神寧靜,卻又暗藏莫名壓力。
“此路不考靈力修為,只問向道之心,根基韌性。踏上千階,心神不迷,步履不停者,可過。”
“第二重:萬劍林!”
中間云路,景象陡變。無數由精純金靈氣凝結而成的金色劍影,密密麻麻懸浮于一條狹長通道之中,劍尖吞吐寒芒,緩緩游弋,彼此碰撞發出清脆錚鳴,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風暴之海。肅殺凌厲之氣,即便相隔甚遠,亦讓不少修為稍弱者肌膚生寒。
“此路由我天墉城‘萬劍大陣’一絲威能所化。內中劍氣游弋,虛實相生。需于百息之內,穿越此林,抵達彼端。不得以防御法器、符箓硬抗,只憑身法、反應、靈力護體。支持不住或超時者,淘汰!”
“第三重:百戰臺!”
右側云路盡頭,云霧散開,露出一片懸浮于空的巨大平臺。平臺之上,赫然立著整整一百座較小的擂臺。擂臺之間,有光幕隔絕。
“過前兩關者,登此臺。百座擂臺,兩兩隨機對戰,一局定勝負。勝者,方為三百六十天驕之一,入明日正賽!”
規則宣布,全場沸騰。萬人參賽,僅取三百六十人,淘汰何其殘酷!然修行之路本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無人退縮。
萬人齊動!道道流光如逆飛流星,射向三條云路。
“師傅,我走哪條?”劉玉躍躍欲試。
“隨你。”王重樓目光淡然,“莫墜了玄天宗名頭即可。”
劉玉嘿嘿一笑,目光在三條路逡巡片刻,最終鎖定那“萬劍林”:“那條劍路看著挺熱鬧,就它了!”
言罷,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并不如何迅疾,卻帶著一股奇異的靈動與順遂,仿佛融入了周遭氣流,輕飄飄投入那漫天金色劍影之中。
“萬劍林”入口處,早已擠滿了人。許多選擇此路的修士,在踏入林中的剎那,便被那無處不在、密集攢射的劍氣逼得手忙腳亂。有人靈力護體光芒狂閃,在劍氣攢射下迅速黯淡;有人身法不濟,躲閃不及,被劍氣劃破衣袍,留下血痕,痛呼后退;更有人試圖硬闖,卻被數道虛實結合的劍氣同時擊中,護體靈光破碎,狼狽跌出林外,宣告淘汰。
劉玉踏入劍林,眼前景象驟變。四面八方皆是游弋的金色劍影,森寒劍氣切割空氣,發出“嗤嗤”聲響。一道劍影悄無聲息自身后刺來,快如閃電。
劉玉卻似背后生眼,肩頭微晃,那劍影便擦著衣角掠過,連布絲都未碰到。他步履不停,仿佛閑庭信步,行走于自家后院。
又有三道劍影呈“品”字形封堵前路,另有五道自左右上下刁鉆射來,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劉玉嘴角微勾,足尖在云霧凝結的通道輕輕一點,身形并非直進或橫移,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宛若風中柳絮般的姿態,輕輕“飄”起,于間不容發之際,從那八道劍影交織的死亡縫隙中“滑”了過去。動作行云流水,渾然天成,不帶半分煙火氣。
并非他速度真的快過劍氣,而是他對“風”的流動,對危機的感應,對自身每一寸肌肉的掌控,已達入微之境。那“風之意境”小成后帶來的,不僅是速度的飆升,更是一種與周遭環境“同呼吸、共律動”的玄妙感知。劍影未動,他已先知;劍氣方生,他已先避。仿佛他本身,便是這“萬劍林”中一縷捉摸不定的清風。
沿途所見,亦有真正高手。一名青冥劍宗弟子,身與劍合,人劍如一,竟在劍林中逆流而上,以攻對攻,劍指所向,道道金色劍影被其自身劍氣擊散,雖稍顯費力,卻穩步前行。一名身材嬌小的女修,身法如燕,在劍氣縫隙中穿梭,靈巧無比。更有一名黑衣少年,周身籠罩一層淡淡黑氣,劍氣襲身,竟被那黑氣無聲吞噬消融,邪異非常。
劉玉不疾不徐,維持著一種輕松愜意的節奏。百息時間,對許多在劍林中掙扎的修士而言,短暫如白駒過隙;對劉玉而言,卻充裕得很。他甚至有余暇觀察他人手段,體悟這“萬劍大陣”一絲威能中蘊含的凌厲、變化之道,與自身“風之意境”互相印證。
堪堪七十息,劉玉眼前豁然開朗,已踏出劍林彼端。回首望去,金色劍海依舊翻騰,內中仍有數百身影在苦苦掙扎,更多身影則被劍氣逼退、擊傷,光華一閃被傳送出局。
此處已聚集了約二三百人,皆是率先闖過“萬劍林”者。個個氣息沉凝,修為最低也是開脈九重,凝元境占了近三成。彼此目光交錯,隱現警惕與打量。那青冥劍宗弟子、嬌小女修、黑衣少年等人皆在其中。
劉玉的到來,并未引起太大波瀾。他年輕的面孔和開脈圓滿的修為,在此地并不突出。只有少數幾個在劍林中留意到他那詭異身法的人,多看了他幾眼。
又過片刻,百息時間到。“萬劍林”光華一閃,驟然消散。尚未通過者,無論位于何處,盡數被柔和力量送出,淘汰出局。最終通過此路者,約五百余人。
另外兩條路也相繼結束。“問心路”淘汰最多,萬人中僅一千二百余人踏過千階,許多人中途心神失守,或力竭止步。“百戰臺”則最為慘烈,五百座擂臺同時開戰,敗者直接離場,最終勝出的五百人,不少身上帶傷,氣息起伏,但戰意最為昂然。
三路通過者合計,約兩千二百人。
“休息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后,百戰臺開啟,決出三百六十正賽席位!”司徒弘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兩千二百名通過初選的修士,被隨機分配至百座擂臺。每座擂臺二十二人,抽簽決定第一輪對手,勝者進入下一輪抽簽,直至決出本擂臺唯一勝者。百座擂臺,便是百個勝出名額。而最終的三百六十席,則由這百名勝者,加上所有敗者中,由執事修士根據其表現、修為、潛力等綜合評定選出的二百六十人補足。規則雖留有彈性,但所有人都明白,唯有成為那“百名擂臺勝者”,才是穩穩踏入正賽,真正獲得矚目的方式。
劉玉抽到的擂臺編號“七十三”。擂臺之上,一名天墉城凝元境執事修士肅立主持。
“第一場,玄天宗劉玉,對,鐵掌門石昊!”
對手是一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結的壯漢,看年紀已近二十五歲上限,開脈九重修為,顯然走的是煉體路子。他雙拳套著烏黑拳套,目光兇狠地盯著劉玉,甕聲道:“小子,拳腳無眼,現在認輸,免得斷胳膊斷腿!”
劉玉嘆了口氣,怎么每個對手開場白都差不多?他懶得多言,只勾了勾手指。
“找死!”石昊怒吼,一步踏出,擂臺震動。他周身泛起土黃色靈光,雙拳烏光爆閃,整個人如同蠻荒巨獸,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一拳轟向劉玉面門!拳風呼嘯,隱有山岳虛影,正是鐵掌門絕學“開山拳”!
這一拳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等閑開脈境絕難硬接。
臺下觀戰者中,有人搖頭,似已預見劉玉被一拳轟飛的慘狀。
然而,面對這兇猛一拳,劉玉不閃不避,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對著那轟來的拳頭,輕輕一按。
沒有靈力碰撞的爆響。
就在劉玉手掌按出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靈魂、凝固時光的“意”,瞬間籠罩了整個擂臺!擂臺溫度驟降,空中凝結出片片霜花。
石昊那氣勢磅礴、足以開山的一拳,在距離劉玉手掌尚有尺余時,竟如同撞入了一片無形的、極度粘稠的寒冰領域。拳速肉眼可見地變慢,拳上閃耀的烏光與土黃靈光急速黯淡、凝固。他臉上的兇狠之色轉化為驚駭,只覺渾身氣血靈力運轉遲滯,肌肉僵硬,那沛然莫御的拳勁,竟如同泥牛入海,寸進不得!
劉玉的手掌,此刻仿佛化作萬載玄冰之核心,散發著寂滅肅殺之氣。他并未真正接觸石昊的拳頭,只是隔著尺許距離,掌心“霜寒意境”微吐。
“咔…嚓……”
細密的冰凝聲自石昊拳套響起,瞬間蔓延至其整條手臂。烏黑拳套表面凝結出厚厚白霜,其下手臂迅速失去血色,變得青白。
石昊大駭,狂吼一聲,鼓動全身靈力欲要掙脫后退。然而,那股寒意如附骨之疽,順著其靈力反向侵蝕,更有一股“凝固”、“終結”的意韻直透其心神,讓他神魂都為之顫栗。
劉玉眼神平淡,按出的手掌輕輕向前一送。
“嘭!”
石昊魁梧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擂臺邊緣的光幕結界上,又滑落在地。他整條右臂覆蓋著厚厚冰霜,麻木失去知覺,臉色慘白,牙關打顫,看向劉玉的目光充滿了恐懼,再無一戰之力。
“七十三號臺,第一場,玄天宗劉玉,勝!”執事修士高聲宣布,看向劉玉的眼神也凝重了幾分。這少年,似乎掌控著一種極為高深寒冷的“意”?
臺下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低低驚呼。石昊的鐵掌門也算小有名氣,其“開山拳”剛猛著稱,竟被這玄天宗少年如此輕描淡寫,隔空一掌冰封擊敗?這可不是身法取巧,而是實打實的意境壓制!
劉玉收手,那股籠罩擂臺的森寒寂滅之意如潮水般退去。他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一只蒼蠅,轉身走下擂臺,等待下一輪。
遠處高臺,一些始終關注著各處擂臺情況的大人物,目光再次被吸引。
“寒意斂而不發,意蘊深沉……此子對‘冰寒之道’的領悟,怕已不止于術,近乎‘意境’小成了。”百煉宗赤發老者沉吟。
“不止冰寒,其身法亦詭譎難測。先前‘萬劍林’中,他便如風中柳絮,片葉不沾身。”靈獸宗長老補充。
“玄天宗……看來并非僥幸。”司徒弘目光深邃,掃過名冊上劉玉的名字。
篩選仍在繼續。百座擂臺,廝殺不斷。天才的光芒,在血與火的淬煉中,開始真正閃耀。青冥劍宗林驚濤,一劍敗敵,劍意沖霄;靈獸宗韓嘯,未用靈獸,單憑自身修為與詭異身法,便輕松制勝;那黑衣少年,功法詭異,對手往往未明所以便已落敗;布衣燕十三,鐵劍無華,卻總能在最關鍵時刻,以最簡潔精準的一劍定勝負……
兩個時辰后,百座擂臺,漸次塵埃落定。
劉玉后續又戰兩場,皆是一招制敵,對手或敗于其鬼魅身法,或懾于其凜冽霜寒,根本未能逼出他真正實力。他毫無懸念,成為七十三號擂臺最終勝者,穩穩占據一席。
百名擂臺勝者誕生!其余兩千一百名落敗者,則由各擂執事與高臺上眾長老共同評議,艱難抉擇出二百六十人。至此,東川天驕大比正賽三百六十席,全部決出!
有人歡欣雀躍,有人黯然神傷。然所有目光,此刻都熾熱地投向了明日——那將決定真正排名與榮耀的“問道臺”正賽!
夕陽西下,為流云仙臺鍍上一層金邊。今日的喧囂與廝殺漸漸平息,但空氣中彌漫的戰意與期待,卻比昨日更加濃烈。
王重樓不知何時已來到劉玉身側,望著天邊晚霞,淡淡道:“今日,只是開胃小菜。”
劉玉伸了個懶腰,眼中卻毫無倦意,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知道。明日,才是正餐嘛。師傅,您就等著看,您徒弟我怎么把這東川界的天才們,一個一個……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