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這么辦。”
第二天拂曉,陳子龍和沈煉扮作碼頭苦力,混進汪家鹽棧。
在汪鹽商安排下,兩人被塞進兩個特制的鹽包。
外表與普通鹽包無異,但內部掏空,留有氣孔。
鹽包裝船,揚帆起航。
船出揚州,沿運河北上。陳子龍蜷縮在鹽包里,又悶又熱,但不敢動彈。他能聽到外面船工的聲音,聽到運河上的槳聲櫓聲。
中午時分,船到寶應關卡。
“停船!檢查!”關卡官兵喝道。
船主遞上鹽引:“軍爺,汪記鹽號的船,運鹽去淮安。”
官兵檢查鹽引,又上船看了看:“打開幾包看看。”
陳子龍心提到嗓子眼。他聽到腳步聲靠近,就在他藏身的鹽包附近。
“軍爺,這鹽包封得好好的,打開就受潮了,”船主賠笑。
“這點心意,請軍爺喝茶。”
應該是塞了銀子。
官兵掂了掂:“嗯,汪記是老字號,信得過。走吧。”
船繼續前行。
陳子龍松了口氣,但沈煉的聲音從隔壁鹽包傳來,很輕:“別大意,前面還有關卡。”
果然,下午在淮安,晚上在宿遷,都遇到檢查。
但汪鹽商顯然打點好了,每次都有驚無險。
第三天,船到徐州。
這里是漕運樞紐,檢查格外嚴格。
“所有鹽包,全部打開!”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
陳子龍心中一緊。這次恐怕混不過去了。
船主還在求情:“大人,這鹽包一開,鹽就廢了…”
“廢了就廢了!奉巡撫衙門令,嚴查走私!再啰嗦,連人帶船扣下!”
腳步聲密集,官兵開始拆包。
陳子龍握緊懷中的匕首,準備拼命。
就在這時,岸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太監在錦衣衛護衛下,策馬來到碼頭,展開圣旨:“陛下有旨:漕運繁忙,各關卡不得無故扣押商船,阻礙流通。欽此!”
那軍官連忙跪接圣旨。
太監又道:“王巡撫有令,即日起,各關卡只查可疑船只,特許商船憑證放行。
汪記鹽號乃百年老號,不必檢查。”
“是是是…”
危機解除。
船過徐州,陳子龍才從鹽包里出來透氣。沈煉也出來了,兩人對視,都心有余悸。
“剛才那是…”陳子龍問。
“應該是陛下的安排,”沈煉道,“魏公公定是料到我們路上艱難,請陛下下旨護航。”
陳子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為了他這個小官,竟然特意下旨。這份知遇之恩,不能不報。
船行七日,抵達濟寧。
從這里,他們可以換乘馬車,走陸路回京。
臨別時,船主交給陳子龍一封信:“汪老板讓交給您的。”
陳子龍打開,信很短:“陳大人,江南非不可為,但需借力。
東林勢大,可借商幫制衡。
揚州鹽商、蘇州綢商、松江布商,與士紳素有矛盾。
若許以開海之利,必為助力。”
借商制紳…陳子龍若有所思。
從濟寧到北京,又走了十天。
這期間,陳子龍不斷整理賬冊,補充細節,準備回京后的奏報。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陳子龍終于回到北京。
他沒有回家,直接進宮求見皇帝。
武英殿里,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聽到陳子龍求見,立即宣召。
“臣陳子龍,叩見陛下!”陳子龍風塵仆仆,但精神亢奮。
“子龍快起,”朱由檢親自扶起他,“一路辛苦了。賬冊可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陳子龍呈上賬冊。
“陛下,江南田賦之弊,觸目驚心。
隱田、投獻、詭寄…各種手段,每年使朝廷少收稅糧至少兩百萬石!”
朱由檢翻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
特別是看到福王那部分時,他沉默了。
“福王…”他喃喃道。
“陛下,”陳子龍跪地,“臣知道此事涉及宗室,但若不整頓,江南賦稅永無清明之日。
且福王在洛陽就藩,卻遠在江南占地五十萬畝,這不合祖制。”
朱由檢合上賬冊,踱步到窗前。
月光灑在庭院里,一片清輝。
他知道動宗室的難度。
明朝的藩王制度,經過靖難之役、寧王之亂后,雖然削了兵權,但經濟特權依舊。
這些王爺們,個個富可敵國,卻一文稅不交。
歷史上,崇禎不是沒想過動宗室。
但每次一提,就遭到滿朝反對。
文官們與宗室千絲萬縷的聯系,讓他們必須維護這個特權階層。
“子龍,你覺得該如何處置?”朱由檢問。
陳子龍沉吟道:“臣以為,可分步而行。
第一步,清丈田畝,摸清底數;第二步,對隱田、投獻田,追繳歷年欠稅;
第三步,改革賦稅,無論官民,一體納糧。”
“一體納糧…”朱由檢重復這個詞。
這正是他想做的,但阻力會空前巨大。
“陛下,此事急不得,”陳子龍又道。
“江南士紳勢力龐大,若操之過急,恐生變亂。
臣建議,先拿幾個中小士紳開刀,殺雞儆猴。
同時,拉攏商賈,分化士紳。”
“哦?怎么拉攏?”
“開海禁,”陳子龍道,“江南商賈,特別是揚州鹽商、蘇州絲綢商、松江布商,早想出海貿易。
若陛下許他們參與海貿,他們必感恩戴德,成為陛下在江南的助力。
而這些商賈與士紳素有矛盾。
士紳看不起商賈,商賈妒忌士紳特權。
若能挑起他們爭斗,朝廷可坐收漁利。”
朱由檢眼睛一亮。這個陳子龍,不僅敢查案,還有政治頭腦。
“好!就按你說的辦!”朱由檢拍板。
“不過,開海禁之事,朝中阻力也不小。東林黨那邊…”
“陛下,東林黨也非鐵板一塊,”陳子龍道。
“臣在江南發現,東林中也有務實派,如周延儒周大人。
他們知道國勢艱難,愿意支持新政,只是礙于黨爭,不敢公開表態。
若陛下能拉攏這些人,東林黨內部分裂,阻力自消。”
朱由檢看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感慨。
大明不是沒有人才,只是被黨爭、**埋沒了。
“子龍,你這次立了大功,”朱由檢道。
“朕升你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專司江南賦稅整頓。另外,朕再給你一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