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寒光閃爍。
這個賀人龍,問題不小,但眼下流寇壓境,還不能動他。
“公公,”張繼孟低聲道,“賀人龍在陜西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此次查賬,怕是打草驚蛇了。”
“就是要驚他,”魏忠賢道,“不驚,怎么知道他后面還有多少人?你傳話給孫巡撫,讓他小心賀人龍。此人…未必可靠。”
張繼孟心中一凜:“公公懷疑他…”
“懷疑什么?咱家什么也沒說,”魏忠賢轉身。
“走,去看看那些還沒領到餉的士兵。”
接下來三天,魏忠賢坐鎮大營,繼續發餉。
賀人龍率部與流寇交戰,互有勝負,戰線膠著在渭南一帶。
而查賬也在繼續。
田爾耕帶人日夜核對,發現的問題越來越多。
不僅賀人龍部,陜西其他各鎮,都有類似情況。
虛報名額、克扣軍餉、吃空餉…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初步估算,陜西八萬邊軍,實際在冊人數可能只有六萬。
那兩萬空額,每年吞掉的軍餉就是三十萬兩。兩年下來,就是六十萬兩。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第四天夜里,魏忠賢正在燈下看賬冊,田爾耕匆匆進來:“公公,出事了。”
“什么事?”
“我們派去聯絡其他各鎮暗樁的人,有三個沒回來,”田爾耕聲音低沉。
“剛接到消息,他們在路上遭遇‘土匪’,全部被殺。隨身的賬冊、信件,都被搶走了。”
魏忠賢猛地抬頭:“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地點在耀州到西安的官道上,那里是左光先總兵的防區。”
左光先,陜西另一員大將,與賀人龍齊名。
“好,好得很,”魏忠賢怒極反笑,“這是要給咱家一個下馬威啊。查到是誰干的了嗎?”
“現場留下幾具尸體,經辨認,是左光先部的士兵假扮的。但他們做得干凈,沒有直接證據。”
沒有證據,就不能明著動手。
魏忠賢沉思片刻:“咱們帶來的那一百萬兩,發了多少了?”
“賀人龍部發完,正在發左光先部。已發六十萬兩,還剩四十萬兩。”
“剩下的先不發,”魏忠賢做出決定,“你派人放出風聲,就說朝廷撥的餉銀不足,剩下的要等下一批。看看各鎮什么反應。”
“公公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魏忠賢眼中閃過狡黠。
“這些邊將,吃慣了空餉。如今咱們查賬查得緊,他們拿不到錢,必定著急。
一著急,就會露出馬腳。”
“可萬一他們鬧兵變…”
“那就更好,”魏忠賢冷笑,“咱家正愁沒理由收拾他們。”
田爾耕心中一寒。這位九千歲,手段還是那么狠辣。
果不其然,消息放出后,各鎮將領坐不住了。
首先是左光先,親自來到魏忠賢大營,名義上是匯報軍情,實則是探聽口風。
“魏公公,聽聞朝廷餉銀不足,不知下一批何時能到?”
左光先是個白面將領,說話文縐縐的,與賀人龍的粗豪形成鮮明對比。
魏忠賢慢條斯理地喝茶:“左總兵急什么?陛下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撥。
只是如今國庫空虛,需要時間籌措。”
“可是…將士們等不起啊,”左光先嘆氣。
“不瞞公公,我部欠餉最久,軍心最不穩。
若再不發餉,恐怕…”
“恐怕什么?”魏忠賢抬眼,“兵變?”
左光先臉色一變:“末將不敢。只是…只是難免有奸人煽動。”
“那就把奸人抓出來,”魏忠賢放下茶盞。
“左總兵,你帶兵多年,連手下的人都控制不住?”
這話說得重,左光先連忙起身:“公公教訓的是。末將一定嚴加管束。”
“對了,”魏忠賢像是忽然想起,“咱家聽說,前幾日耀州官道上出了命案,死了幾個人。左總兵可知情?”
左光先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末將略有耳聞,說是土匪劫道。已經派人去剿了。”
“是嗎?”魏忠賢似笑非笑,“那土匪也真膽大,敢在總兵防區殺人。左總兵可要加把勁,早日剿滅,給朝廷一個交代。”
“是,是…”
左光先冷汗都下來了,匆匆告退。
他走后,田爾耕從屏風后轉出:“公公,看來就是他干的。”
“**不離十,”魏忠賢道,“但他做事還算謹慎,沒留把柄。咱們現在動他,師出無名。”
“那怎么辦?”
“等,”魏忠賢道,“等他自己跳出來。你繼續查賬,把左光先部的賬目查清楚。
特別是空餉、克扣,一項項列出來。等證據齊全了…”
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田爾耕會意:“屬下明白。”
就在這時,又一個壞消息傳來。
賀人龍部在與流寇交戰中失利,退守渭南城。
流寇王嘉胤部趁機分兵,一股繼續圍攻渭南,一股南下商洛,威脅西安。
西安震動。
陜西巡撫孫傳庭連夜趕到魏忠賢大營,商議對策。
“魏公,局勢危急,”孫傳庭風塵仆仆,眼中布滿血絲。
“賀人龍敗退,渭南危急。若渭南失守,流寇可直撲西安。西安若失,整個關中不保。”
魏忠賢看著地圖:“孫巡撫有什么打算?”
“必須增兵渭南,”孫傳庭道,“但陜西能調動的兵力不多了。
左光先部要防北邊蒙古,不能動。
其他各鎮…兵力分散,一時難以集結。”
“那就調京營,”魏忠賢果斷道,“咱家來之前,陛下有密旨:若陜西危急,可調宣大兵入陜。你立即寫奏章,咱家八百里加急送京師。”
“可宣大剛經戰亂,兵力也緊張…”
“顧不了那么多了,”魏忠賢道,“陜西若失,山西也保不住。陛下深謀遠慮,早有準備。”
孫傳庭精神一振:“若如此,陜西有救。下官這就寫奏章。”
當夜,奏章發出。
但魏忠賢知道,遠水難救近火。宣大兵調到陜西,至少需要半個月。這半個月,怎么守?
“孫巡撫,西安城防如何?”他問。
“城墻堅固,糧草充足,守三個月沒問題,”孫傳庭道。
“但城外百姓…若流寇圍城,他們必遭涂炭。”
“那就堅壁清野,讓百姓入城。”
“可城中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