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只能從河南、湖廣調兵。
傳旨:命河南總兵陳永福率五千兵西進,堵截潼關一線;命湖廣總兵鄧玘率三千兵北上,協防鄖陽。
再…命宣大總督王樸分兵五千,南下黃河沿線布防?!?/p>
一道道命令發出,但朱由檢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流寇問題的根源是饑荒,是百姓沒飯吃。
不解決吃飯問題,剿再多賊,也只是揚湯止沸。
“戶部還有多少存糧?”
王承恩答道:“京倉存糧八十萬石,太倉存糧五十萬石。
但這是京城軍民一年的口糧,不能全動?!?/p>
“撥二十萬石給陜西,”朱由檢咬牙。
“再從內帑撥銀三十萬兩,命孫傳庭就地購糧,以工代賑。
告訴他,剿撫并重,能招安盡量招安。
對那些愿意回鄉的流民,發給路費、種子,安置耕種?!?/p>
“陛下,內帑銀兩已不多…”
“那就節省開支,”朱由檢打斷王承恩。
“從即日起,宮中用度再減兩成。傳旨百官,俸祿暫發八成,省下的錢糧全部用于賑災?!?/p>
這是要皇帝和百官一起勒緊褲腰帶了。
魏忠賢欲言又止。他知道,這樣做會引發百官不滿,尤其是那些本就對皇帝有意見的官員。
但朱由檢已經下定決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若有人反對,讓他們來見朕?!?/p>
然而,反對的聲音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第二天朝會,當朱由檢宣布削減俸祿、撥糧賑災的決定時,朝堂炸開了鍋。
“陛下,百官俸祿本就微薄,再減兩成,如何養家糊口?”一個翰林院編修激動道。
“況且,陜西流寇,當以剿為主。撥糧賑濟,恐資敵養寇!”
“微薄?”朱由檢冷冷看著那個編修,“朕記得,你去年在京郊買了個莊子,花了三千兩。這錢哪來的?”
編修臉色一白:“臣…臣是祖產…”
“祖產?”朱由檢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
“這是順天府上報的,說你那個莊子原屬一個叫李老實的農戶。
去年大旱,李老實交不起租子,你逼他賣地抵債,只給了五十兩。可有此事?”
編修撲通跪倒:“陛下,臣…臣…”
“朕不想聽你辯解,”朱由檢揮揮手,“既然你覺得俸祿微薄,養不起家,那就回家種地吧。即日起,革去官職,永不敘用。”
滿朝寂靜。
誰也沒想到,皇帝會當眾查一個七品編修的老底。
“還有誰覺得俸祿微薄的?”朱由檢目光掃過百官。
“可以站出來,朕讓錦衣衛查查他的家產。
若真清貧,朕補發俸祿;若家財萬貫卻在這里哭窮,就別怪朕不客氣?!?/p>
無人敢應。
朱由檢這才繼續:“陜西流寇,根源在饑荒。
百姓但凡有一口飯吃,誰愿意造反?
剿是要剿,但不解決吃飯問題,剿了今天,明天又生。
撥糧賑災,不是資敵,是救民。民安,則國安?!?/p>
他頓了頓:“至于百官俸祿,只是暫減。
等渡過難關,朕雙倍補發。
但若有人在此期間貪贓枉法、中飽私囊,朕必嚴懲不貸。”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表明了決心,也留了余地。
退朝后,朱由檢留下內閣閣臣和六部尚書,召開緊急會議。
“流寇東進,山西危急。諸位有什么良策?”他開門見山。
首輔韓爌沉吟道:“陛下,當務之急是守住黃河防線,不能讓流寇進入山西。
臣建議,命山西巡撫戴君恩全力布防,沿河州縣堅壁清野,使賊無所掠?!?/p>
“堅壁清野…”朱由檢皺眉,“那百姓怎么辦?讓他們在城外等死?”
“可讓百姓入城避難。”
“城里有那么多糧食嗎?”朱由檢反問。
“山西剛經戰亂,官倉空虛。百姓入城,吃什么?”
韓爌語塞。
兵部尚書王在晉道:“陛下,可命各鎮總兵率精銳騎兵,深入賊后,襲擾其糧道。
流寇雖眾,但多為烏合之眾,攜家帶口,行動遲緩。
若斷其糧草,必不戰自潰?!?/p>
“此計可行,”朱由檢點頭,“但需一員驍將統領。誰可當此任?”
眾人面面相覷。深入敵后,風險極大,弄不好有去無回。
“臣舉薦一人,”孫承宗出列,“曹文詔?!?/p>
曹文詔,遼東將領,以勇猛著稱,曾在寧遠之戰中立功。
“曹文詔現在何處?”
“在宣府,任參將?!?/p>
“好,擢升曹文詔為總兵,領騎兵三千,深入陜西襲擾流寇。
告訴他,不要硬拼,以襲擾為主,專打糧隊、老弱,讓流寇首尾不能相顧?!?/p>
“臣遵旨。”
會議持續到午時,確定了軍事、后勤、賑災等一系列措施。
但朱由檢心中的不安并未減輕。
流寇只是表象,深層問題是土地兼并、賦稅沉重、吏治**。
這些不解決,流寇問題永遠不會根治。
散會后,他單獨留下戶部尚書畢自嚴。
“畢尚書,清丈田畝的事,進行得怎么樣了?”
畢自嚴苦笑:“陛下,阻力重重。
北直隸還好,有陛下坐鎮,各地不敢明目張膽抗拒。
但南直隸、浙江、江西等地,士紳豪強百般阻撓,清丈官員或被賄賂,或被威脅,進展緩慢。”
“那就換人,”朱由檢道。
“把那些被賄賂、被威脅的官員全撤了,從國子監選派年輕監生去。
他們還沒被官場腐蝕,敢做事?!?/p>
“可監生缺乏經驗…”
“經驗是干出來的,”朱由檢斬釘截鐵。
“讓老吏帶他們,但決策權在監生。
朕不信,那些士紳能把所有年輕人都腐蝕了?!?/p>
這是要打破官場舊有格局,啟用新人。
畢自嚴心中震撼,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還有一條,”朱由檢壓低聲音,“暗查各地藩王、勛貴占田情況。
朕聽說,福王在河南占田百萬畝,蜀王在四川占田八十萬畝…可有此事?”
畢自嚴額頭冒汗:“這…臣不敢妄言?!?/p>
“查,”朱由檢只一個字。
“但秘密查,不要打草驚蛇。查清楚,報給朕?!?/p>
這是要動宗室勛貴了。畢自嚴手心都是汗。
大明開國以來,還沒有皇帝敢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