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魏忠賢點頭,“這次去山西,你帶隊。
雜家派十個錦衣衛(wèi)保護(hù)你們。記住,查賬是你們的事,安全是他們的事。
遇事多商量,但賬目上的事,你說了算。”
“學(xué)生遵命。”
安排妥當(dāng),魏忠賢離開審計司,卻沒有回宮,而是去了城西的一處宅院。
宅院很普通,門楣上連匾額都沒有。但魏忠賢輕車熟路,徑直入內(nèi)。
書房里,一個老者正在看書。見魏忠賢來,起身行禮:“魏公。”
“孟大人不必多禮,”魏忠賢坐下,“審計司的事,你聽說了?”
這老者正是孟兆祥。
他被任命為審計司副郎中后,沒有去衙門坐班,而是在家研讀歷年錢糧檔案,制定《自首減罪令》細(xì)則。
“聽說了,”孟兆祥道,“首案查晉商,明智之舉。
晉商樹大根深,查他們,最能彰顯審計司的權(quán)威。只是…風(fēng)險也最大。”
“所以來請教孟大人,”魏忠賢難得客氣。
“這《自首減罪令》,何時公布為宜?”
孟兆祥沉吟:“現(xiàn)在。”
“現(xiàn)在?審計司還沒出發(fā)…”
“就是要趁他們出發(fā)前公布,”孟兆祥解釋。
“晉商在朝中耳目眾多,審計司一動身,他們就會知道。
若此時公布《自首減罪令》,等于是給他們一個機(jī)會。
主動補稅,可從輕發(fā)落。這樣,既能收到錢,又不至于逼反他們。”
“若他們不珍惜這個機(jī)會呢?”
“那就別怪朝廷無情了,”孟兆祥眼中閃過厲色。
“機(jī)會給了,不要,就是頑抗到底。
到時候查出來,就不是補稅的問題,是抄家的問題。”
魏忠賢笑了:“孟大人果然通透。
好,那就明日公布。”
“還有一事,”孟兆祥道,“《自首減罪令》不能只對商人,也要對官員。
臣建議,即日起至六月底,凡有貪腐行為的官員,主動向?qū)徲嬎窘淮粟E認(rèn)罪,可視情節(jié)免罪或減罪。
逾期不報者,一旦查出,罪加一等。”
“官員…”魏忠賢皺眉,“這牽扯太大了。”
“不大不足以震懾,”孟兆祥道。
“陛下要整頓朝綱,就必須動真格的。
官員貪腐,是朝廷最大的蛀蟲。
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jī)會,既是仁政,也是分化之策。”
魏忠賢沉思良久,終于點頭:“好,雜家去請旨。”
當(dāng)日下午,《自首減罪令》公布。
詔書貼滿京城大街小巷,內(nèi)容震撼朝野:商人補稅,官員退贓,限期兩月。
主動者從寬,頑抗者從嚴(yán)。
一時間,京城暗流涌動。
有人連夜收拾細(xì)軟,準(zhǔn)備跑路;有人四處打探消息,想知道審計司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jù);也有人悄悄準(zhǔn)備銀兩,打算去審計司“自首”。
而此時的山西祁縣,范家大宅里,范永斗正看著京城來的密信,面色陰沉。
“東廠、審計司、錦衣衛(wèi)…三管齊下,”他喃喃道。
“這位小皇帝,手段夠狠。”
“父親,我們怎么辦?”長子范毓賓問。
“補稅的話,至少要補五十萬兩。不補的話…”
“補?”范永斗冷笑,“今天補了稅,明天就會查你走私,查你通敵。
這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那就不補?”
“不補,就是抗旨,”范永斗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古槐。
“朝廷現(xiàn)在缺錢,正愁沒借口拿我們開刀。抗旨,正好給了他們借口。”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等死?”
范永斗沉默許久,忽然道:“你去大同,找姜總兵。”
“姜瓖?他現(xiàn)在自身難保…”
“正因自身難保,才需要錢,”范永斗眼中閃過精光。
“告訴他,只要他肯保范家,范家出錢幫他養(yǎng)兵。十萬兩,夠他發(fā)三個月餉。”
“可姜瓖要是倒了…”
“那就找下一個,”范永斗轉(zhuǎn)身,“朝廷要查我們,我們就找朝廷管不了的人。
九邊總兵,宣府的王承胤跑了,大同的姜瓖不穩(wěn),還有遼東的祖大壽,甘肅的王承恩…總有人需要錢,總有人敢收錢。”
這是要勾結(jié)邊將,對抗朝廷。
范毓賓臉色發(fā)白:“父親,這…這是謀逆啊。”
“謀逆?”范永斗笑了,“商人不謀逆,難道等著被抄家?
萬歷年間,朝廷查鹽商,抄了多少家?天啟年間,魏忠賢查東林,又抄了多少家?
朝廷什么時候把我們當(dāng)人看過?不過是養(yǎng)肥了宰的豬罷了。”
他拍拍兒子的肩:“記住,在這世道,錢和刀,必須有一個。
我們沒有刀,所以要有更多的錢,去買別人的刀。”
范毓賓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兒子明白了。”
“去吧,小心點,別讓人盯上。”
范毓賓走后,范永斗獨自坐在書房里,看著墻上的《清明上河圖》摹本。
畫中汴京的繁華,早已成為過去。
如今的大明,就像這幅褪色的畫,表面還有輪廓,內(nèi)里早已朽壞。
而他,一個商人,要在朽壞的大廈里,為自己,為家族,尋一條活路。
哪怕這條路,通往深淵。
同一時間,京城,朱由檢正在看第一批周報。
戶部的周報最厚,畢自嚴(yán)詳細(xì)列出了國庫收支、各地稅賦、國債發(fā)行計劃。
工部的周報最專業(yè),徐光啟匯報了軍器局進(jìn)展、漕船改良、水利工程。
兵部的周報最急,王在晉請求增撥軍餉、補充兵器。
都察院的周報…最有意思。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在周報里彈劾了七個人,其中三個是魏忠賢的親信,兩個是東林黨人,還有兩個是中立派。
彈劾理由五花八門:貪腐、瀆職、結(jié)黨、妄議朝政…
朱由檢笑了。這個曹于汴,倒是個妙人,誰也不偏袒,誰都敢咬。
他提筆批紅:“查。若屬實,嚴(yán)辦;若不實,反坐。”
反坐,就是誣告者要承擔(dān)被誣告的罪名。這一條批下去,都察院以后彈劾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接著看審計司的周報。
文震孟匯報了人員培訓(xùn)情況、首案準(zhǔn)備進(jìn)展,還附上了《自首減罪令》的補充細(xì)則。
孟兆祥則單獨呈報了一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