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琉璃瓦上泛著金色的光,莊嚴而壓抑。
作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的結(jié)局。
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煤山,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國祚終結(jié)。
然后清軍入關(guān),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華夏沉淪。
他必須快,因為時間不多了。
但快,就會出錯,就會留下破綻,就會激起更強烈的反彈。
“陛下,魏公公求見?!?/p>
“讓他進來?!?/p>
魏忠賢進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皇爺,楊肇基在詔獄...死了?!?/p>
朱由檢猛然轉(zhuǎn)身:“死了?怎么死的?”
“說是突發(fā)急癥,暴斃?!蔽褐屹t低聲道,“但奴婢查過,死前一日還好好的,還能吃能喝。仵作驗尸,發(fā)現(xiàn)口鼻有出血,像是中毒?!?/p>
“誰干的?”
“看守是錦衣衛(wèi)的人,但送飯的是詔獄的獄卒。
那獄卒昨夜失蹤了,家人都不知道去了哪。”
朱由檢沉默。詔獄是錦衣衛(wèi)的地盤,能在錦衣衛(wèi)眼皮底下殺人滅口,能量不小。
“楊肇基招供的內(nèi)容,都記錄在案了吧?”
“都記了,口供畫押,一式三份。”魏忠賢道。
“只是...他死前提到一個名字,還沒來得及細說?!?/p>
“什么名字?”
“他說‘晉商八大家,不只是一家在賣國’。
奴婢追問,他說了個‘范’字,就突然抽搐,說不出話了?!?/p>
范永斗。
朱由檢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這個名字。
明末晉商八大家之首,清軍入關(guān)后成為皇商,在清朝初年富可敵國。
史料記載,范家早在崇禎年間就與后金有貿(mào)易往來,為清軍提供情報和物資。
“查范家,”朱由檢沉聲道。
“但要隱秘。范永斗在朝中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貿(mào)然動手,打草驚蛇?!?/p>
“奴婢明白?!蔽褐屹t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事...錢謙益最近,與漕幫的人來往密切?!?/p>
“哦?”朱由檢挑眉,“具體說說。”
“通州漕幫的幾個把頭,這幾日頻頻出入錢府。
送的都是字畫古玩,但奴婢的人查驗過,那些字畫的卷軸里,塞的是金葉子?!?/p>
“錢牧齋收了嗎?”
“收了?!?/p>
朱由檢笑了。笑得有些冷。
“看來,牧齋先生是想通了。
清流不能當飯吃,還是真金白銀實在?!?/p>
“皇爺,要不要敲打敲打?”
“不必,”朱由檢搖頭,“讓他收。
不僅讓他收,還要給他創(chuàng)造機會收?!?/p>
魏忠賢不解。
“朕提拔侯方域,是在東林黨里埋下一顆釘子。
現(xiàn)在錢謙益收受賄賂,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到朕手上?!敝煊蓹z緩緩道。
“等時機成熟,這兩顆釘子一起發(fā)力,東林黨這座大廈...就該塌了?!?/p>
“皇爺圣明?!?/p>
“不過,”朱由檢話鋒一轉(zhuǎn),“漕幫的錢不是白收的。他們必有所求。
你盯緊了,看錢謙益接下來會做什么?!?/p>
“是。”
魏忠賢退下后,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前。案上堆著厚厚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是陜西巡撫孫傳庭的急報。
“流民已聚眾二十余萬,分三股活動。
一股掠富平,一股圍同州,一股竄商洛。
官軍兵力不足,顧此失彼...懇請朝廷速調(diào)援軍,增撥錢糧?!?/p>
朱由檢提筆批紅:“準。調(diào)延綏鎮(zhèn)兵五千,固原鎮(zhèn)兵三千,即日開赴陜西。
加撥內(nèi)帑銀五萬兩,著孫傳庭便宜行事。”
寫到這里,他停下筆。
調(diào)兵需要錢,發(fā)餉需要錢,賑災(zāi)更需要錢。內(nèi)帑已經(jīng)快見底了,而國庫...
“王承恩,戶部今年的夏稅,預(yù)計能收多少?”
“回皇爺,去年北方旱災(zāi),南方水患,各省都有拖欠。
戶部預(yù)計,能收齊七成就不錯了。”
七成,就是四百萬兩左右。
這點錢,要發(fā)百官俸祿,要養(yǎng)九邊軍隊,要修河治水,要賑濟災(zāi)民...捉襟見肘。
“看來,得再砍一刀了?!敝煊蓹z自言自語。
“皇爺?shù)囊馑际?..”
“宗室俸祿。”
王承恩手一抖:“皇爺,這...這恐怕會引起宗室震動啊?!?/p>
大明宗室制度,經(jīng)過二百年繁衍,宗室人口已超過十萬。
這些龍子龍孫不事生產(chǎn),全靠朝廷供養(yǎng)。
親王歲祿萬石,郡王二千石,鎮(zhèn)國將軍千石...林林總總加起來,每年需要耗銀二百多萬兩,占朝廷歲入的近三分之一。
“震動也得砍,”朱由檢斬釘截鐵。
“國事艱難,宗室當與國同休戚。傳朕旨意:即日起,所有宗室俸祿減半發(fā)放。
親王以下,五服之外宗親,暫停發(fā)放,待國庫充裕后補發(fā)?!?/p>
“這...要不要先和幾位王爺商量...”
“不必,”朱由檢冷冷道,“朕意已決,明日就發(fā)旨。”
他知道這會得罪整個宗室集團,但沒辦法。
大明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必須把多余的東西扔下去,才能勉強浮著。
扔宗室俸祿,扔官員常例,扔一切不必要的開支。
直到...找到修補漏洞的辦法。
第二天,減宗祿的旨意一出,朝野嘩然。
文華殿上,朱由檢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員,面色平靜。
“陛下,宗室乃國本,祿米乃太祖所定。
驟然減半,恐傷天家親情,動搖國本?。 倍Y部尚書溫體仁涕淚俱下。
“溫尚書說得好,”朱由檢淡淡道。
“那朕問你:陜西二十萬流民正在挨餓,九邊將士缺餉三個月,黃河決口修堤需要五十萬兩銀子,這些錢,從哪里來?”
“這...可另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朱由檢打斷他,“加征遼餉?百姓已經(jīng)活不下去了。抄沒貪官?
抄來的錢夠用幾天?溫尚書,你若能想出更好的辦法,朕現(xiàn)在就收回成命?!?/p>
溫體仁語塞。
“諸位愛卿,”朱由檢掃視群臣。
“朕知道,減宗祿會得罪很多人,甚至有人會在背后罵朕刻薄寡恩。
但朕想問你們:是讓二十萬宗室吃飽重要,還是讓陜西百萬災(zāi)民活命重要?
是維護祖制重要,還是保住大明江山重要?”
殿內(nèi)鴉雀無聲。
“陛下圣明,”終于,一個聲音響起。
是侯方域。他出列躬身:“宗室坐享厚祿二百年,如今國難當頭,理當共體時艱。
臣以為,減祿尚不足,當鼓勵宗室自謀生計,或讀書科舉,或務(wù)農(nóng)經(jīng)商,不再仰食朝廷。”
這話更大膽。連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錢謙益都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