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糧運輸,從江南到京城,沿途十二個鈔關,每個關卡都要“抽分”。
這些“抽分”本該入國庫,但實際上,六成進了官員腰包,兩成打點胥吏,只有兩成上交。
更嚴重的是“損耗”。漕糧運輸允許有合理損耗,但賬面上,這個“合理”被無限放大。
一石糧食從揚州運到北京,賬上能“損耗”三斗。
而這“損耗”的糧食,大多被私下倒賣。
魏忠賢越查心越驚。
漕運之弊,比鹽政更甚。
因為漕運涉及軍隊——漕船由漕兵押運,而漕兵多由衛所軍士充任,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利益鏈條。
二月底,魏忠賢將初步調查結果密報朱由檢。
乾清宮里,朱由檢看著那份厚厚的奏報,臉色鐵青。
“一年,至少兩百萬兩,”他喃喃道,“這還是保守估計。實際數目可能翻倍。”
“皇爺,漕運積弊已深,若要整頓,恐...”魏忠賢沒說下去。
“恐什么?恐激起兵變?”朱由檢冷笑。
“他們敢。食君之祿,不思報國,反而蛀空朝廷。
這樣的兵,要來何用?!?/p>
他站起身,在殿內疾走:“但你說得對,漕運牽涉太廣,不能像揚州那樣一刀切。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老奴有一計,”魏忠賢低聲道,“抓大放小,敲山震虎。”
“說具體些。”
“漕運衙門里,最大的蛀蟲有三個。
漕運總兵官楊肇基,貪墨最甚,但他是勛貴之后,在軍中勢力盤根錯節。
漕運御史吳阿衡,是言官,卻與商人勾結,倒賣漕糧。
還有漕運參將黃得功,此人勇武,但貪財好色,麾下漕兵多為亡命之徒?!?/p>
魏忠賢頓了頓:“這三人中,吳阿衡是文官,最好動。
且他是言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拿下他,既能震懾漕運衙門,又不至于激起兵變?!?/p>
朱由檢沉吟:“吳阿衡...朕記得他,去年還上書彈劾過你。”
“正是,”魏忠賢眼中閃過冷光,“此人滿口仁義道德,私下卻貪得無厭。
老奴已經掌握確鑿證據,他去年倒賣漕糧五萬石,獲利三萬兩。
其中一萬兩,送給了...都察院某位大人?!?/p>
“誰?”
“左副都御史李標。”
朱由檢瞳孔一縮。李標,東林黨元老,曹于汴的副手。若此事屬實...
“證據確鑿嗎?”
“人證物證俱在。賣糧的商人已經招供,銀票往來記錄也找到了?!?/p>
朱由檢重新坐下,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在權衡。
動吳阿衡容易,但動了吳阿衡,就必然牽扯李標。
李標一倒,東林黨必定反彈。
可是,若不動...
“皇爺,”魏忠賢輕聲道,“老奴還有一事稟報。
漕運總兵官楊肇基,與山西晉商往來密切。
而晉商中,有人與關外的建虜做生意?!?/p>
這話如驚雷炸響。
“你說什么??!敝煊蓹z猛地站起。
“老奴還在核實,但已經查到,楊肇基的妻弟在張家口經營商號,經常出關貿易。
而關外...有建虜的探子活動。”
朱由檢臉色鐵青。漕運官員貪墨已是重罪,若再通敵...
“查。給朕查清楚。若屬實...”他眼中閃過殺機,“朕要他的腦袋?!?/p>
“老奴遵旨。”
魏忠賢退下后,朱由檢獨自站在殿中,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動漕運,就是動大明的命脈。
成功了,朝廷每年能多收數百萬兩銀子,糧餉運輸也能順暢。失敗了...
“陛下,”王承恩悄聲進來,“徐光啟大人在外求見?!?/p>
“讓他進來。”
徐光啟匆匆入內,手里拿著一卷圖紙:
“陛下,新式漕船的圖紙已經完善,臣計算過,若能全面推廣,每年可節省運費三十萬兩,增加運量五十萬石。”
他展開圖紙,詳細講解。
朱由檢聽著,心中稍慰。至少,還有人在做實事。
“徐卿,若有人阻撓漕船改良,當如何?”
徐光啟一愣,隨即正色道:“阻撓國事者,當依法嚴懲。
不過陛下,造船易,改制度難。新船造得再好,若漕運積弊不除,也無濟于事?!?/p>
“朕知道,”朱由檢點頭。
“所以朕讓魏忠賢去查。
徐卿,你怕不怕被人說與閹黨為伍?”
徐光啟笑了:“陛下,臣只知為君分憂,為國效力。
至于旁人怎么說...臣老了,不在乎。”
朱由檢心中感動:“好。徐卿,你放手去做。
需要什么,直接跟朕說?!?/p>
“謝陛下?!?/p>
送走徐光啟,朱由檢重新坐回御案前。
案上擺著三份奏報。
魏忠賢的漕運調查報告,孫傳庭的陜西賑災進展,以及孫承宗的遼東軍務請示。
每一份,都關系著大明的生死。
每一份,都需要他做出抉擇。
他提起筆,在魏忠賢的奏報上批了四個字:
查實嚴辦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這把刀,既然已經出鞘,就不能再收回。
大明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需要有人來修補,更需要有人來掌舵。
哪怕前路是驚濤駭浪,他也要闖過去。
因為他是朱由檢。
是大明的皇帝。
也是那個,來自四百年后,想要改寫歷史的靈魂。
窗外,春雷滾滾。
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三月十五,午門外。
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等待著朝會的開始。但與往日不同,今日的氣氛格外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漕運案要爆發了。
卯時三刻,鐘鼓齊鳴。
“陛下駕到——”
朱由檢緩步走上龍椅,面色平靜,但眼底帶著血絲。
他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其余時間都在審閱魏忠賢送來的最新證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平身?!敝煊蓹z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朝會,朕有一事要議?!?/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漕運御史吳阿衡,何在?”
隊列中,一個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的官員出列:“臣在?!?/p>
“吳御史,”朱由檢緩緩道。
“朕問你,天啟七年十月,漕船‘安平號’在臨清沉沒,船上三千石漕糧全數損失。
此事,你如何上報的?”
吳阿衡心中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回陛下,臣當時奏報,因漕兵操作失誤,船只觸礁沉沒。
所有漕糧確已損失,相關責任人已按律懲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