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對太夫人說了幾句體己話,幾個伶俐的早已從英國公的神情中嗅出了端倪,彼此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不過片刻,便有人率先起身告退,其他人也順勢跟著告辭。
英國公沒有阻攔,只對周氏說道:“夫人留下。”
轉眼間,原本熱鬧的廳堂便只剩下太夫人和英國公夫婦了,連廊下的丫鬟們也都識趣地退到了院外。
眾人很確定英國公這是有緊要的事情要說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免猜想起來。
李嫻婉也隨眾人離開了廳堂,便看到在她回院子的必經之路上,二房的三小姐裴霓裳和四小姐裴云蘿,還有三個二房的庶出小姐在那里等著。
裴云蘿是二房嫡女,那些庶出的小姐們自然上趕著巴結,畢竟自己的婚嫁事宜都掌握在二夫人鳳氏的手里。
靈溪看到那幾個人不懷好意的眼神,擔憂地說道:“姑娘,要不咱們先去別處吧。”
“人啊最是恃強凌弱,今日若是退縮了,往后只會被變本加厲地欺負。”
李嫻婉素來安守本分,從不與人爭鋒,卻也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若是有人欺上門來,她必會挺直腰桿,讓對方知道什么叫分寸。
此刻她領著靈溪步履從容地向前走去,卻在距離裴云蘿一步之遙時,被一個庶女橫身攔住。李嫻婉腳步一頓,目光越過那擋路的庶女,直直落在廊柱旁那個始作俑者身上。
裴云蘿慵懶地倚著朱漆廊柱,下巴高高揚起,眼中盡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刻意的挑釁。那副姿態,活像一只炫耀羽毛的孔雀,偏要在這深宅大院里演一出好戲。
“你如此這般巴結祖母,難不成是為了讓祖母給你覓一個好姻緣?”
李嫻婉說道:“若是為了如此,我便不會請求離開國公府了。”
裴云蘿斜睨了她一眼,“馬屁精討人嫌。以后不允許你在祖母面前獻殷勤。”
“太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應回報她的恩情。”
裴云蘿一把撥開了前面擋著的庶女,冷聲說道:“聽你的意思,是不聽我的話嘍,你可知道不聽我的話的下場?”
李嫻婉不為所動,不卑不亢地直視回去,“上次的教訓恐怕四小姐已經忘記了吧?”
“你敢?!”裴云蘿臉色驟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記得上回找李嫻婉麻煩時的情形——明明兩人連衣角都沒碰著,可回房后卻渾身奇癢難忍。那種鉆心的癢意讓她整夜輾轉難眠,抓得皮膚都滲出血絲來。
整整三日,她身上都布滿了紅腫的疙瘩,連期待許久的賞花宴都只能推辭。那些精心準備的衣裙首飾全白費了,一想到這事她就恨得牙癢癢。偏生找不出半點證據,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她心里早就隱隱懷疑,自己的病跟李嫻婉脫不了干系,只是苦于抓不到把柄。此刻聽李嫻婉這么一說,頓時恍然大悟——果然是她在背后搗鬼。
可這樁舊事早已時過境遷,況且當初確實是她先欺負人在前。若是現在翻舊賬,以李嫻婉那伶牙俐齒、扮豬吃老虎的本事,非但討不著便宜,只怕還要被她反咬一口,落得個自取其辱的下場。
李嫻婉向前邁出一步,裙擺微微晃動,眼神堅定如霜。“我向來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她的聲音清冷而有力,“若是四小姐執意要為難于我,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裴云蘿的氣勢頓時萎靡了幾分,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袖。慌亂間,她一把拽過身旁低眉順眼的庶女,咬牙切齒地命令道:“你!給我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那庶女被她拽得一個踉蹌,臉上浮現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那庶女深知李嫻婉的手段,她連二房嫡女裴云蘿都敢暗中算計,她們這些出身卑微的庶女在她眼里更是不值一提,若真與她作對,只怕要吃大虧。
她正躊躇不決時,李嫻婉忽然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道:“聽聞四小姐最近正在議親?若是此時傳出四小姐仗勢欺人的事,這名聲怕是不太好吧?“那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誅心,聽得裴云蘿心頭一顫。
裴云蘿環顧四周,敏銳地察覺到幾道窺探的目光。她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乍現,“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背后亂嚼舌根,本小姐就讓她嘗嘗割舌頭的滋味!“
李嫻婉聞言輕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四小姐何必動怒?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您今日這般作態,傳出去怕是要落得個仗勢欺人的名聲,更會被人說您這個主子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她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袖上的褶皺,“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你說是不是?”
裴云蘿的神色明顯動搖起來,眼神閃爍不定。李嫻婉見狀,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道:“四小姐若當真這般容不下我,不如干脆將我逐出府去。這般一來,你也省得日日見著心煩,豈不兩全其美?“
“你、你當我不敢嗎?“裴云蘿猛地抬起頭,白皙的脖頸繃得筆直,聲音氣得微微發顫。
李嫻婉輕輕拂了拂衣袖,目光平靜如水,“那便靜候佳音了。“說罷,她從容地側身繞過裴云蘿,帶著靈溪翩然而去,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裴云蘿也嗅到李嫻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恨恨地啐了一口,“狐媚子。“不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么?如今這世道講究的是門第出身,美貌反倒成了最不值錢的玩意兒,說不準還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刀子。
她越想越氣,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自己的親哥哥裴朔。那個沒出息的東西,不是早就對李嫻婉垂涎三尺了嗎?怎么還磨磨蹭蹭不下手?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狐媚子嫁個好人家?她裴云蘿可決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裴云蘿狠狠跺了一下腳,向母親鳳氏的院子走去,母親最是手段了得,對她又極盡寵愛,她若是開口,母親一定會把李嫻婉趕出去的,想到不久之后李嫻婉會像一只喪家之犬灰溜溜地離開國公府,她想想就開心。
余下的二房庶女們立在原處看著裴云蘿負氣而走的背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好看向站在一旁的三小姐裴霓裳,她一直都是眾姐妹的主心骨。
“三姐,眼下可如何是好?”
裴霓裳說道:“咱們各自回去吧,此時追上去,你們四姐必然會把火氣撒到咱們身上。”
眾庶女點了點頭,在丫鬟的陪同下各自散去。
裴霓裳轉身離去時,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裴云蘿所在的方向。她眼中那抹方才還溫柔似水的神色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仿佛冬日里最凜冽的霜雪凝結在眼底,帶著說不出的疏離與冷漠,與先前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