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周穗穗站在公寓樓下,手里攥著手機。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天色灰蒙蒙的,空氣又濕又重。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針織衫,領子足夠高,能完全遮住脖子。下身是簡單的黑色長褲和平底鞋。
手機震了一下。
司機小李:周小姐,我到了,黑色奔馳,車牌尾號886。
周穗穗抬頭,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奔馳。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皮革味。司機從后視鏡里對她禮貌地點點頭:“周小姐。”
“你好。”周穗穗關上車門。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
周穗穗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昨晚睡不著時反復計算的數字——
五萬。
陳泊序隨手放在床頭柜的現金。她第一次的價格。
六萬。
林曉那套奶白色針織衫的價格。劉薇薇說保守估計六萬起步。
昨晚躺在床上,她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盯著天花板,把這兩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算:
如果按次數算,一次五萬。
如果按時間算,昨晚大概三個小時,一小時一萬六。
林曉那身衣服,夠她工作一點二次。
她大學四年學費加生活費,父母總共給了不到十萬。
她工作半年,稅后的收入不到五萬。
陳泊序一晚上給的錢,比她過去半年掙得還多。
林曉一套日常家居服,大概率比她大學四年花的錢還多。
這些數字像滾燙的烙鐵,在她腦子里反復灼燒。
但燒出來的不是羞恥,是一種更尖銳的東西——
憑什么?
憑什么林曉可以穿六萬的家居服,而她周穗穗只值五萬?
就因為她來的晚?
就因為她沒有那種冷冰冰的、像瓷器一樣的氣質?
還是因為……她昨晚要價太低了?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看起來不像醫院的建筑前。灰白色外墻,巨大的落地窗,門口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牌刻。
“到了。”司機說,“Eva女士在里面等您。”
周穗穗推開車門下車。
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她吸了口氣,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里面很安靜,光線柔和。前臺是個穿著淺灰色套裝的女人,看見她便微笑道:“您好,周小姐嗎?Eva女士在二樓的休息室等您。”
周穗穗走上鋪著厚地毯的旋轉樓梯。
每走一步,心里的那股火就燒得更旺一點。
同樣陪睡,憑什么林曉就比她貴?
二樓,Eva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臺平板電腦。
“周小姐。”Eva站起身,“請坐。”
周穗穗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背挺得很直。
“陳先生交代過了,”Eva的聲音平穩專業,“今天需要做一整套的健康篩查。這是項目表。”
她遞過來一張紙。
周穗穗接過來看。
紙上列了十幾項:HIV、乙肝丙肝、HPV分型檢測、衣原體、淋球菌……
她捏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用力。
林曉肯定也做過這些。
說不定就在同一家,同一張床,同一個醫生。
可林曉做完檢查,回去穿的是六萬的家居服。
她做完檢查,回去穿的是自己買的、幾十塊的T恤。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心里那團火里,燒得更旺了。
“這些……”周穗穗的聲音很穩,“都需要做嗎?”
“是的。”Eva看著她,“陳先生對健康安全非常重視。這里的**性和專業性都是頂級的,請您放心。”
周穗穗沒說話。
她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包里。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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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每分每秒都在給那團火添柴。
抽血時,針尖刺入皮膚,周穗穗盯著那管暗紅色的血。
五萬的血。
六萬的衣服。
躺在超聲檢查床上,冰涼的液體涂在小腹。
林曉躺在這里的時候,想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也咬著牙,忍著?
還是她已經習慣了,像習慣剪頭發、習慣穿真絲睡衣一樣,習慣這種檢查?
婦科檢查室。取樣時的刺痛。
周穗穗抓緊了身下的無菌墊,指甲陷進掌心。
林曉。
林曉。
林曉。
這個名字像咒語,在她腦子里反復回響。
同樣是被陳泊序睡,同樣要躺在這里被檢查,憑什么林曉就能拿到更多?
就因為她更早?
因為她更干凈?
因為她更……聽話?
周穗穗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好了。”女醫生摘下手套,“結果出來后會直接交給Eva女士。”
周穗穗坐起身,慢慢穿好褲子。
腿有點軟,但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那團燒了兩個半小時的火,燒空了她的力氣。
她推開門走出去。
Eva站在窗邊,看見她出來,收起手機。
“辛苦了。”Eva遞過來一瓶水,“司機會送您回去。”
周穗穗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大口。
水是溫的,但壓不住喉嚨里的干澀。
“走吧。”她說。
周穗穗跟著Eva下樓,坐回車里。
車子駛離那棟灰白色建筑時,窗外還在下雨了。
細密的雨點打在車窗上,蜿蜒流下。
周穗穗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身體各處還殘留著檢查帶來的不適,抽血處的淤青、耦合劑的黏膩感、取樣后的隱痛。
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團火。
燒掉了最后那點憑什么的委屈,燒出一種更堅硬的東西——
不甘心。
她要讓陳泊序覺得,她值。
值更多。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時,她心里的那團火,已經燒成了一塊冰冷的鐵。
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周小姐,”司機遞過來一把傘,“雨大。”
“謝謝。”
周穗穗接過傘,推開車門。
撐開傘的瞬間,冰涼的雨點濺在臉上。
她走進樓里,收起傘,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
金屬門上,倒映出一張蒼白的臉,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燒過火的余燼。
電梯門打開。
她走到502門前,掏出鑰匙。
開門前,她停頓了一下,讓臉上的表情放松下來。
然后,擰動鑰匙,推門進去。
客廳里,林曉依然坐在老位置,腿上蓋著薄毯,在看畫冊。
聽見聲音,她抬起頭。
淺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像兩潭靜止的水。
“回來了?”林曉的聲音很輕。
“嗯。”周穗穗彎腰換鞋,“雨真大。”
“是啊。”林曉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開,“你衣服濕了。”
周穗穗低頭,看見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
“沒事。”她脫下外套掛好,“我先進屋換衣服。”
“好。”
周穗穗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沒有立刻動。
雨聲被隔絕在窗外,房間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滂沱的雨。
然后,她拿起手機,點開和C的聊天記錄。
那件酒紅色真絲紗裙,定金六千,工期一周左右。
這一次,她要讓他覺得——
她值得更貴的價碼。
她會穿上那件一撕就壞的裙子,再見陳泊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