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淑瞪著大眼睛,好奇又羨慕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那些穿著體面、談笑風生的干部們,心里對嫁個干部的向往更加熱切了。
楊家人的眼神不停的在這些干部身上掃視著,眼里滿是得意。
很快,他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蘇美蘭看著站在領導身邊,落落大方的和對方低聲說著什么,神態自然。
周紅霞順著公婆的目光看向楊麗華,撇了撇嘴,小聲的說著,“楊麗華不是車間的女工嗎,一個勁兒的往領導身邊湊什么啊,這殷勤的樣兒,像什么樣子。”
楊大強的眉頭皺了皺,面色有些不悅,還未等開口說話,一旁充當婆家人來陪客的石春草連眼色都沒給周紅霞一個。
她滿臉笑容,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贊嘆,
“哎呀,楊師傅,蘇大姐,你們家可真是養了個了不得的好閨女啊!”石春草朝著楊麗華那邊努努嘴,“看到沒?跟你家麗華說話的那個,是宣傳科錢科長,了不得啊。”
“石師傅,這……麗華她……”蘇美蘭一時沒反應過來。
楊家人都沒有多想,畢竟楊麗華才來紡織廠多久啊,3個月都還未滿。
“你們還不知道啊?”石春草瞪大了眼睛,隨即了然,拍了拍大腿,“哎呀,肯定是麗華這丫頭沒來得及說。
前兩天,咱們廠里宣傳科公開選拔考試,你們家麗華參加了,好家伙,筆試考試考了第一名。當場就被錢科長定下來,調進宣傳科當宣傳員了。
昨天剛進的宣傳科,厲害著呢。從車間女工直接進廠辦宣傳科,這可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你們兩口子,可這會養孩子。”
石春草這連珠炮似的一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楊大強和蘇美蘭,以及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周紅霞、楊麗淑頭上。
宣傳科,選拔考試。
第一名!
調進了廠辦!
這……這怎么可能!
楊大強手里的煙都忘記抽了,嘴邊微張,半晌沒合攏。
蘇美蘭更是驚訝得眼睛瞪得溜圓,看看石春草,又看看不遠處和錢科長從容交談的女兒,腦子一時都有些不夠使的。
真的就去廠辦宣傳科了?
她進紡織廠還沒有3個月啊!
進廠辦現在都這么容易了嗎?
他們知道三女兒楊麗華從小學習就好,自己考上的紡織廠。但他們從沒來敢想,這丫頭還能有這樣的本事,能通過選拔考試,還是第一名。
直接從車間跳到了廠辦宣傳科!那可是坐辦公室、動筆桿子的干部崗位啊!
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之前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自豪。
原來他們家麗華這么有出息,不聲不響就干了件這么大的事。
這和女婿是干部完全是不一樣的心態,女兒可是姓楊,是他們楊家的人。
一旁的周紅霞臉色就變得很是精彩了,先是震驚,隨即更是濃烈的嫉妒,幾乎要燒穿她的心肝。
楊麗華進了宣傳科,憑什么?她憑什么運氣這么好。自己在食品廠熬了這么久還是個臨時工,她楊麗華倒好,三個月時間不到,調宣傳科去了。
周紅霞這會一想到自己臨時工的身份,就覺得不得勁。之前的猶豫不決,在聽到楊麗華調到宣傳科后立馬堅定起來。
她要想辦法成為正式工。
楊麗淑則是直接驚呼出聲,隨即意識到場合不對,趕緊捂住嘴,但眼神里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了。
三姐……三姐也太厲害了。她看著楊麗華站在錢途身邊那淡定自若的樣子,第一次對三姐生出了強烈的崇拜和……想要緊緊跟隨的念頭。
楊大強最先回過神來,臉上笑開了花,連聲對石春草說,“哎呀,石師傅,您過獎了,過獎了。
這孩子,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說一聲……“話是這么說,但語氣里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蘇美蘭也是連忙附和,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楊麗華,越看越覺得她的三女兒不一般,沉穩、大氣、有本事。
楊麗華作為新娘的妹妹,又是錢途手下新晉的得力干將,自然被安排在了靠近主桌,與幾位科長同席的位置。
她沒有刻意的去討好誰,而是安靜的坐在錢途的側后方。
席間,幾位相熟的干部免不了相互打趣閑聊。
人事科科長張仲春笑著對前途和坐在旁邊的宣傳科副科長李遠說著,“老李,老錢,你們宣傳科這次可是補充了新鮮血液啊。
聽說楊麗華同志筆試第一,文筆好。有思想還有孫秀英同志,也是個踏實的人。這下你們科里真是人才濟濟,正是甩開膀子大干一場的好時候了。”
錢途微笑的舉杯示意,并未多言,顯得沉穩持重。
旁邊的李副科長聽到了,卻沒有像一般干部那樣謙虛客套或順勢表決心。
反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無奈,他擺了擺那只端著酒杯、指關節明顯有些粗大變形的手,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
“老張啊,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還大展拳腳呢,你看看我這身老骨頭……”他放下酒杯,用手輕輕捶了捶自己的膝蓋,眉頭因為疼痛微微皺起,
“前兩天剛去醫院瞧了,關節炎,老毛病了,又嚴重了,這腿腳,這胳膊,越來越不聽使喚,強直得厲害。
醫生也說了,得好好養著,不能勞累。咱們宣傳科,跑上跑下,寫寫畫畫,那都是需要腿腳靈便、精神頭足的活兒。我這身體……怕是真有些跟不上了。”
他此刻在婚宴上說起,雖是抱怨身體,但語氣里那股力不從心的疲憊和隱隱的退意,卻頗為明顯。
張仲春見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關切而正式了些,
“老李,你這病確實得重視。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要是實在……動彈不得,影響了工作,其實也可以考慮……嗯,按照政策辦理。
廠里對于像你這樣為革命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也是有照顧政策的。”
他這話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身體真的不行,可以考慮提前病退,給組織減輕負擔,自己也圖個清靜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