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里的處罰通報只是表象,對某些人的影響可能也不大。
敲山震虎,也只是稍微敲打了一番而已,光靠上面的敲打,這力度可還不夠大。
楊麗華眼神未凝,心中立馬有了計較。這會黑板報已經完成得差不多,只剩下邊角裝飾和收尾工作。
“張同志,”她對旁邊正在調色的小張說著,“這邊主體都做好了,剩下的辛苦你收尾,我有點渴,去水房打點水,順便把工具洗洗。”
“行,楊同志你去吧,這兒交給我。”小張爽快答應。
楊麗華拿起旁邊的小鐵桶和幾塊沾滿粉筆的抹布,朝著廠區另一側,靠近后勤樓和水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像敏銳得像是雷達一般,快速的掃視著沿途。
終于,在水房的角落,一處背陰的墻根下,看到了她想要尋找的那個身影。
陳自強正蹲在那里,手里夾著一根點燃了的香煙,沒有吸,任由煙霧裊裊升起。
他的表情也在煙霧的遮擋下有些模糊,似愁苦煩躁又好似幸災樂禍。
楊麗華立刻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臉上露出一種工作后的疲憊,以及一點看到熟人時自然的放松,拎著小桶走了過去。
“陳師傅,您在這兒歇著呢?”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晚輩的客氣。
陳自強像是被驚醒了,猛的抬頭,見到是楊麗華,眼神復雜的閃爍了一下。
連忙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啊,楊……楊同志。我……出來吸口煙。”
他的目光落在楊麗華手里的桶和臟抹布上,沒話找話,“辦黑板報挺辛苦的吧。”
“還好,快弄完了,過來洗洗東西。”楊麗華走到水龍頭邊,開始接水,動作自然,仿佛這真的就只是偶遇閑聊。
一邊接水,一邊像是隨口提起,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年輕女工的單純疑惑和后怕,
“今天廠里那廣播……陳師傅您也聽到了吧?真是嚇人。趙盼來師傅和王德花她們……怎么能干出那種事兒呢?后勤這邊最近是不是……壓力挺大的啊?”
她這話問得天真,但卻像一根針,精準的戳中了陳自強此刻最憋悶的神經。
陳自強的臉色瞬間更加晦暗,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混合著無奈、憤懣和極力克制的表情。
他不自在的干咳了一聲,聲音有些干澀,“這個……個別人思想滑坡,可跟后勤整體無關。廠里處理得很對,很及時。”
話雖然說得好聽,但語氣里還是能聽出勉強和憋屈。
楊麗華仿佛沒聽出他語氣里的情緒,一邊搓洗著沾滿粉筆灰的抹布,一邊順著他的話,用略帶同情和擔憂的口吻低聲說著,
“話雖然是這么說,可著接連出事,領導那邊……應該有不少的看法吧。我在宣傳科好像聽我們錢科長提過一嘴,說陸廠長對最近后勤的狀況,似乎挺不滿意的。
覺得有些老同志,位置坐久了,就有點……松懈了。對下面的人管束也不嚴了,有時候……連該聽誰的指揮都有點拎不清了。
哦,陳師傅,您可別多想啊,肯定不是在說您。“
她說著,抬起濕漉漉的手,輕輕甩了甩水珠,抬眼看向陳自強,眼神清澈,帶著些擔憂,
“陳師傅,您說……陸廠長這么不滿意,會不會覺得是朱主任一個人管這么大一攤子太吃力了。
會不會……考慮給后勤配一個副手,比如設個副主任什么的,幫忙分擔分擔,也加強一下管理。
免得以后再出什么紕漏,到時候你們整個后勤都跟著受牽連。
對了,后勤好像還沒有副主任吧,我看咱們廠里其他科也有副科長呢,就咱們宣傳科還沒十來號人都有個李副科長呢。怎么后勤……“
楊麗華好似覺得自己說錯話了,立馬止住話題,認真清洗著手中的工具。
陳自強這會沒有去管楊麗華的表情,心里不停的翻涌著。
帶著不甘和狂喜。為什么后勤沒有副主任,當然是因為朱有福啊,他不肯放權,又在領導面前一再表示后勤有一個主任完全夠了。
更況且現在朱有福被抓住明顯的管理漏洞,再加上剛才楊麗華的似明似暗的提示。
陸廠長對朱有福不滿!
認為朱有福管束不嚴,拎不清指揮。
這幾乎就是上級對下屬工作能力和忠誠度的質疑了。
在這種情勢下,為了整頓后勤,加強控制,安排一個副手來分權、監督、甚至……取代,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哪個領導會喜歡不聽指揮的下屬呢。
當有個更符合心意的下屬時,那前面一個是不是就會被拋棄?
而,這個副主任的人選。
肯定不會是從其他科室調過來,因為要牽制朱有福,那這個人在后勤的根基就不能太差。
心里越想越激動,他陳自強,資歷足夠,業務也熟悉,一直都是勤勤懇懇,最關鍵的是,他和朱有福那些破事毫無瓜葛。
如果上面真的要動后勤,要選一個相對干凈,又有能力對朱有福形成制衡的人,那他陳自強豈不是……最適合的人選之一。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確定,就如同野火一樣燎原,瞬間吞噬了陳自強心中積壓多年的不甘和憋屈,轉而升起熊熊的野心。
楊麗華低著頭微微側轉,將他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誰會不想要升職呢。
她擰干抹布,拎起小桶,露出一個單純的笑容,“誒,我也就是瞎猜猜,隨便說說。這些領導們考慮的事情,咱們底下的工人哪能知道。
咱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還得積極給領導匯報工作,也得讓領導知道咱們,是不。
陳師傅,我先回去忙了。哎呀,你們這后勤啊,事多責任也重,朱主任也不容易。“
說完,她也不再多看一眼,拎著東西,步履輕快的轉身離開了。
陳自強一個人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死死盯著楊麗華離開的方向,又猛的轉向后勤朱有福辦公室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