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途離開后,一直跟在楊麗華身邊、大氣不敢出的孫秀英才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又是后怕又是羨慕的神色。
“麗華,錢科長對你可真好啊!”孫秀英忍不住感嘆,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
“那么維護你,與朱主任爭鋒相對……以后在宣傳科,有科長護著,肯定順風順水。”
楊麗華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淡,內心的想法是一點都沒露出來,
“錢科長是對事不對人,維護的是公平,也是我們宣傳科的面子。咱們以后努力工作,別給科長丟臉就是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錢途的維護,又將之歸因于公義和部門臉面,顯得謙虛而識大體。
孫秀英連連點頭:“對對,你說得對!我們一定好好干!”又道,“那我先回去了,還得跟家里人說這個好消息呢!”
“好,明天見。”楊麗華與她道別。
與孫秀英分開后,楊麗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轉身,腳步堅定地再次朝著保衛科所在的小樓走去。
有些事,必須弄清楚,尤其是現在這種撕破臉皮的情況下。
“徐科長。”楊麗華輕喚了一聲。
“坐,正想找你呢。”徐朝勝抬頭看了一眼,隨意的指著對面的椅子。
“情況怎么樣?”楊麗華坐下,開門見山。
徐朝勝揉了揉眉心,將剛剛拿到的資料推倒她面前,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快和一絲無奈,
“鎖門的人,找到了。后勤處的臨時清潔工,叫王德花,三十六歲,在廠里干了七八年的臨時工了,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
“她怎么說?”楊麗華接過材料,掃了一眼,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簽名和幾個簡單的問話。
“起初一口咬定,說她中午打掃到二樓,聽到你們208宿舍里有可疑的翻動聲。以為進了賊,一時心里又急,就想著順手拿了旁邊不知道誰落下的一個舊掛鎖把門鎖了。
想著先去叫人,結果轉頭遇到點急事,就給忘了。”
徐朝勝復述著,語氣帶著譏諷,“這套說辭,三歲小子都不信。出現問題第一時間不是去喊人幫忙,而是自作主張鎖門,還忘了,邏輯不通。“
“然后呢?”你們不會也這么相信的吧。
“我們當然不信,反復盤問,施加壓力。這王德花才扛不住,改了口。”徐朝勝的臉色更沉,
“他說……是看你不順眼,說你仗著有點問話,在車間里欺負趙盼來、宋小娥這樣的老師傅,趾高氣揚。
今天知道你要考試,就想要搞個惡作劇,嚇唬嚇唬你,讓你遲到出丑。鎖門也是臨時起意,沒有想太多,就是出口氣。”
“惡作劇?”楊麗華眼神有些冰冷,
“這話倒是比‘防賊’圓了些,把自己從一個‘過失’變成了‘故意’,但動機更私人化,也更難牽扯別人。而且,還特意點出趙盼來和宋小娥……”
雷,全都自己扛的嗎。
“對,”徐朝勝點頭,“他主動把矛頭引向你和趙盼來、宋小娥的‘私人矛盾’,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親戚’和‘老師傅’打抱不平的人。
這樣一來,事情的性質就變成了工人之間的私人糾紛、報復行為,雖然惡劣,但跟什么‘破壞選拔’、‘打擊報復’就隔了一層。”
楊麗華冷笑:“朱有福果然安排得周到。連頂罪的人,都選了個能跟宋小娥扯上點關系的,方便把水攪渾,把公仇往私怨上引。”
“沒錯。”徐朝勝拿起另一份材料,
“下藥的事,證據確鑿。那碗綠豆湯和你提供的樣品里,都檢出了超量巴豆粉。趙盼來抵賴不過,承認是她下的藥。”
“她有沒有……”
“沒有。”徐朝勝打斷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
“她承認是自己因為之前車間里的摩擦,對你懷恨在心,知道你考試,就想讓你當眾出丑,斷你前程。
藥是她自己從醫務室拿的。一口咬死是個人行為,無人指使。問她為什么是今天、為什么用這種方式,就說鬼迷心竅,臨時看到有綠豆湯就想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暗示她,如果供出幕后主使,可以考慮從輕處理。但她……眼神躲閃,很害怕,卻死咬著不松口,寧可自己承擔全部責任。
看樣子,朱有福要么許了她無法拒絕的好處,比如幫她家里人安排工作,或者給她一筆錢,要么就是捏著她什么更要命的把柄。”
楊麗華沉默地聽著。王德花的“惡作劇”,趙盼來的“個人泄憤”,這兩套說辭,都成功地將兩起惡劣事件,局限在了“個人恩怨”、“私人報復”的層面。
它們指向楊麗華在車間的“人際關系問題”,卻巧妙地將幕后黑手朱有福摘了出去。
“暫時,沒有其他證據指向朱有福,是嗎?”楊麗華平靜的問著。
徐朝勝看著她,有些歉意,但更多的是嚴肅,
“是的。這兩件事,在程序上,可能也就只能處理到王德花和趙盼來這一層。
王德花涉嫌非法限制他人自由,雖然未造成嚴重后果,但動機可解釋為‘惡作劇’、‘報復’,且是臨時工,廠里最可能就是開除,并通報批評。
趙盼來投毒,性質更惡劣,開除是肯定的,還可能面臨更嚴厲的處分。
但想憑這些,把火燒到朱有福身上……證據鏈不夠直接,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凈,甚至會反咬我們誣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這就是朱有福的手段。用些上不得臺面的人,做些齷齪事,出了事就斷尾求生,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
他在廠里這么多年,這種臟事怕不是第一次干,早有了一套熟練的流程。”
媽的,一個紡織廠凈整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比他上陣殺敵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