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不僅點明了朱有福對分管領導陸解放的陽奉陰違,更是暗示他站錯了隊,搞不清楚自己的領導,尤其是最后那句該不會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充滿了毫不留情的奚落和鄙夷。
錢途今天,是鐵了心要跟他撕破臉皮了。
這可不僅僅是為了楊麗華那個小賤人,更是借題發揮,敲打他站隊的問題。
“錢途!你……”朱有福氣得嘴唇哆嗦,想反駁,卻一時詞窮。
說他沒有搞清楚領導?還是說他沒有跟陳副廠長走得近。這兩頂帽子可大可小,尤其是在強調組織紀律的當下。
錢途卻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語氣重新恢復那種淡淡的、卻不容置疑的強勢,
“朱主任,我宣傳科怎么用人,怎么帶人,不勞你費心。我錢途行得正坐得直,用人也只看能力和品性。楊麗華同志,我們宣傳科用定了,也會好好培養。倒是你——”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
“管好你的后勤,認清你的領導。再敢把那些下作心思動到我的人頭上,或者……在陸廠長那里陽奉陰違、搞小動作,
就別怪我不顧同僚情面,把有些事,攤到廠黨委會上,請領導們評評理!看看是你朱有福手伸得長,還是我錢途的眼睛亮!你好自為之!”
說完,錢途不再看朱有福那如同調色盤般難看的臉,轉身,對一直靜立一旁的楊麗華和孫秀英沉聲道:“我們走。”
楊麗華跟在錢途身后,步伐沉穩,但大腦卻在高速的運作,將方才那場短暫卻暗流洶涌的交鋒細細咀嚼,抽絲剝繭般分析。
心中最大的疑惑,朱有福一個后勤主任,為什么能出現在宣傳科選拔考試的現場,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她以為是朱有福仗著老資格,硬插上來的,或者是陸廠長的看重?
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自己想的這么簡單。
錢途最后那番關于認清領導、別站錯隊的敲打,如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的疑惑。
陸解放副廠長,分管后勤和人事。朱有福作為后勤主任,理論上應該是他最直接的下屬。
然而,朱有福好似對這個從上面委派空降下來的年輕領導,顯然心存不滿,甚至陽奉陰違,更是轉而與分管生產安全的陳向前副廠長走得近。
那么,今天陸解放特意讓朱有福列席宣傳科的選拔考試,用意何在?
絕不是看重,也絕不是讓他來學習或者見證公平的。
那就只能是敲打,對朱有福的敲打,更是一場警告。
陸解放是要讓朱有福,也讓在場所有人看清楚,誰才是后勤真正說話算數的人。
你朱有福不是習慣搞小動作、不是覺得自己有人撐腰嗎。
好,我就讓你坐在臺下,眼睜睜看著你的人使的絆子失效,看著我支持的人提拔我認可的人才,并且讓你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還要被當眾駁斥。
這可就不僅僅是針對她楊麗華的事件的敲打,更是對朱有福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陳系勢力的一次明確宣誓,
在后勤和人事這一畝三分地,是我陸解放說了算。你朱有福,可得擺好自己的位置。
再說到錢途今天對她的維護,可以說是毫無保留,甚至不惜與同級別的朱有福撕破臉皮。
這份力度,遠超一個科長對新下屬的正常關照。
除了錢途本事可能確實欣賞她的能力和堅韌,以及作為宣傳科長對筆桿子人才的愛惜之外,楊麗華這會敏銳的察覺到,這其中恐怕也有陸解放的授意或默許吧。
陸解放要敲打朱有福,樹立權威,自然需要有力的執行者和配合者。
錢途今天的表現,完美的扮演了這個角色。他不僅堅決執行了提拔楊麗華這個決定,更是主動充當了護犢子的急先鋒。
將針對楊麗華的陰謀直接攤開在陽光下痛擊,最后直接將矛頭引向朱有福的立場問題,給了陸解放后續發力的絕佳借口。
這可就不僅僅是在保護她楊麗華,更是在配合陸解放,完成一場政治上的合圍。
而錢途本人,也通過一系列強硬、護短、又有理有據的表現,向全廠展示了他作為宣傳科長的擔當和原則性。
他保護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工,而是公平公正的選拔原則,是人才不受打壓的廠風,更是他錢途的手下不容欺辱的尊嚴。
這無疑是極大的提升了他在全廠的威信和形象。
更讓楊麗華心中暗凜的,是她隱約窺見了紅星紡織廠高層領導之間的暗流涌動。
陸解放與陳向前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角力或分歧。
朱有福,就是這角力中的一個卒子,或者說是陳向前伸向后勤領域的一根觸角。而陸解放,正試圖拔掉這根觸角,鞏固自己的地盤。
而她楊麗華則是陸解放樹在最前面的旗幟,體現他公平公正,尊重人才的一面大旗。
更是因為她與朱有福之間的私人恩怨,能更好的依附于他,也更能聽話。
這些固然能給她帶來暫時的保護,但也意味著風險更大。
但不可否認的就是,機遇也會更大。
作為被公正選拔出來的人才,作為被領導力排眾議保護的對象,她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借著這股東風,更快的站穩腳跟,更快的向上。
“楊麗華同志。”走在前面的錢途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錢途看著她,目光深沉,沒有了剛才面對朱有福時的凌厲,但也談不上多么溫和,
“今天的事情,你都看到了。進了宣傳科,筆桿子要硬,但更重要的,是腦子要清醒,立場要堅定,手腳要干凈。
我不希望我力排眾議招進來的人,將來讓我失望,讓陸副廠長失望,更讓廠里失望。明白嗎?“
這話,既是叮囑,也是敲打。告訴她,她的機會來之不易,也伴隨著更高的期望和更嚴的審視,但也會有更多的關注和機會。
就看她能不能抗得住,抓得到。
“我明白,錢科長。”楊麗華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會用行動證明,您和組織的信任沒有錯付。我會努力工作。”
錢途盯著她看了幾秒,臉上突然笑了起來,“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回去吧,你今天的經歷可不少呢,好好休息準備明天上班。”
“是,科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