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黨委擴大會議上,氣氛與之前原料危機初現時截然不同。
老書記手里那份《江濱日報》仿佛帶著溫度,他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
“大家都看到了吧?白紙黑字,照片為證!
咱們服裝車間,在原料被臨時調走、幾乎要斷糧的情況下,不但沒有停產,沒有等靠要,反而主動出擊,自力更生,挖潛創新!
最后怎么樣?不但自己渡過了難關,還發揮技術專長,幫兄弟單位毛巾廠解決了生產難題!
這說明了什么?說明這個新車間有戰斗力,有創新精神,更有大局觀和擔當!”
廠長孫洪偉緊接著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中層干部,語氣沉穩卻有力,
“老書記說得對,服裝車間這次的表現,給咱們全廠都上了一課!
面對困難,不是抱怨退縮,而是積極想辦法,甚至還能‘反哺’兄弟單位,贏得了實實在在的尊重和支援。這非常好!”
他話鋒一轉,直接點到了之前某些人的“建議”,
“之前因為工業局突然調走富余布,咱們廠里也不是沒有聲音。
說什么‘新車間效益不明顯’、‘該壓縮規模’甚至‘重新考慮定位’。現在事實擺在眼前。”
他目光轉向一直對服裝車間持保留態度的生產副廠長蔡明偉,
“蔡廠長,你現在怎么看?”
蔡明偉臉上沒有絲毫尷尬,反而露出了笑容,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意思。
畢竟楊麗華可是他手下的兵,現在服裝車間名聲大噪,他臉上也有光。
“廠長,老書記,我之前確實有些顧慮,主要是擔心新車間根基不穩。但現在看來,是我保守了。
楊麗華同志和服裝車間的表現,充分證明了他們的潛力和價值!
我看不但不能壓縮,還應該給予更多支持!
工業局那邊要是再有說法,我去溝通!
咱們廠內部,更要統一思想,全力保障像服裝車間這樣有沖勁、能干事的新生力量!”
他這番話,既是順勢而為的表態,但不管怎么說,生產副廠長態度的公開轉變,對楊麗華和服裝車間是極大的利好。
楊麗華安靜地坐在后排列席位置,臉上保持著謙遜的微笑,目光卻敏銳地觀察著會場每個人的反應。
她清晰地看到,當蔡明偉說出“應該給予更多支持”時。
坐在斜前方的織布一車間主任韓長貴,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嘴角也向下撇了撇。
廠長孫洪偉似乎很滿意蔡明偉的表態,點了點頭,又環視全場,
“既然是開黨委擴大會,議題也是關于服裝車間的后續發展。
那大家都踴躍發言,有什么想法、建議,都說說看。暢所欲言嘛!”
他說著“暢所欲言”,眼神卻有意無意的掃過韓長貴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和隱約的不滿。
孫洪偉作為一廠之長,怎么可能對廠內暗流一無所知?
這次富裕布突然被截留,真以為他們這些領導不知道原因,沒有過問。
而韓長貴對服裝車間“化緣”的強硬拒絕,也有所耳聞。
韓長貴的做法,讓他有些失望,只想著打壓對手。
卻沒想過萬一服裝車間真垮了,對全廠聲譽和布局的影響,這種狹隘,不是一個重點車間主任該有的格局。
會場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不少人眼觀鼻鼻觀心,這種明顯帶有風向標的會議,貿然發言容易站錯隊。
楊麗華見時機差不多了,她不能一直被動。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新人特有的誠懇和求知欲,聲音清晰地說道,
“各位領導,各位前輩主任。
我才當上車間主任不久,經驗不足,非常想聽聽各位前輩、特別是咱們廠里這些老牌重點車間主任的高見和指導。”
她目光一轉,精準地落在那道試圖隱藏情緒的身影上,笑容無懈可擊,
“韓主任,您可是咱們紡織廠頂梁柱,織布一車間的主任,經驗豐富,管著全廠最重要的坯布生產。
對于咱們服裝車間后續該怎么走,您有什么高見?我們都很想聽聽您的寶貴意見。”
這話一出,會場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知道韓長貴之前所為的人,臉上都露出了玩味或看好戲的神情。
這楊麗華,是故意的吧?
反擊來得又快又準,還讓人挑不出毛病,人家新人請教前輩,天經地義啊!
廠長孫洪偉也順勢看了過去,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是啊,韓主任,你是老資歷了,簡單說說你的看法呢。”
他特意強調了“簡單說說”,似乎也在暗示韓長貴別搞得太復雜。
韓長貴臉色微沉,但很快調整過來,換上公事公辦的嚴肅,
“楊主任年輕有為,這次應對危機確實很有想法。”他先給個不痛不癢的肯定,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
這個“但是”拖得格外長,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咱們辦企業、管生產,最忌諱的就是頭腦發熱、盲目擴張。”
韓長貴放下缸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顯出老成持重的姿態,
“服裝車間這次能渡過難關,靠的是什么?
是靠兄弟單位支援的下腳料,是靠楊主任到處‘化緣’來的零碎布!”
他故意把“化緣”兩個字咬得很重,引得幾個車間主任低聲笑了。
“這種模式能持久嗎?”韓長貴環視眾人,聲音提高,
“毛巾廠、服裝廠這次給面子,下次還給不給?萬一人家自己廠子也遇到困難呢?
工業局這次截了布,下次會不會又有什么新政策?”
他轉向楊麗華,語氣帶著“前輩教導后輩”的意味,
“楊主任,我這不是針對你,是為咱們廠整體考慮。
你想想,如果現在擴張了,招了更多人,到時候原料又斷了,幾十號工人坐在車間里沒活干,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這話說得相當重了,直接把“不負責任”的帽子扣了過來。
韓長貴繼續加碼,“而且,咱們紅星廠是紡織廠,主業是紡紗織布。
服裝車間本來就是個‘附加’車間,是利用富余資源搞的試驗。
現在試驗遇到問題了,不正說明這條路走不通嗎?
依我看,不僅不能擴張,反而應該收縮規模,甚至考慮,這個車間還有沒有必要單獨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