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楊麗淑果然顛顛兒地跑來了紡織廠,在服裝車間主任辦公室里,原原本本的把家里那場“兩百塊風波”以及后續的雞飛狗跳都告訴了楊麗華。
“三姐,你是沒看見,大嫂那臉白得跟紙一樣!
爸和大哥的臉黑得能滴墨!
媽拿著錢去還給王主任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楊麗淑說得眉飛色舞,最后還不忘表功和擔憂,
“三姐,大嫂可真是不安好心,膽子也太肥了!這要是沒被發現,或者傳了出去,肯定要連累到你!”
她一想到自己還沒當上夢寐以求的百貨大樓售貨員,三姐這個“靠山”可不能出事。
她湊到楊麗華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慫恿,
“三姐,你說……大哥會不會因為這個,就跟她……離婚啊?”
她心里巴不得趕緊把這個攪家精的大嫂掃地出門,在家里她可是看得明白,那大嫂可不像是會收斂的樣子。
楊麗華聽了,只是輕笑了笑。
離婚?在七十年代,哪有那么容易,尤其周紅霞剛生下兒子,這就是她最大的護身符。
她淡淡道,“行了,我知道了。這事兒你心里有數就行,別到處嚷嚷。
要想你的售貨員位置坐得穩當,以后在家就多留個心眼,把大嫂給我看牢了。
有什么風吹草動,及時告訴我。”
楊麗淑還想再打聽點三姐的態度,辦公室門被敲響,夏紅玲探頭進來,
“楊主任,廠辦剛通知,廠領導召開臨時緊急會議,請您馬上參加。”
“知道了。”楊麗華起身,對楊麗淑擺擺手,“你先回去吧,廠里有事。”
楊麗淑看著楊麗華利落離開的背影,身后還跟著干練的夏紅玲,心里又是羨慕又是驕傲,她三姐可真威風!
周一上午,服裝車間主任辦公室。
楊麗華仔細審閱著上周的生產報表,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數據很漂亮:勞保手套1200副,工作服300套,不僅完成了計劃,還超額了15%。
車間運轉順利,工人技術逐步熟練,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她拿起筆,正準備著手撰寫下一階段的工作計劃和可能的擴產設想,畢竟之前在廠領導面前是立過軍令狀的,必須乘勝追擊。
“咚咚咚!” 敲門聲急促。
“進。”
夏紅玲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
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楊麗華桌前,壓低聲音道,
“楊主任,不好了!
剛才后勤的陳自強副主任悄悄找到我,讓我務必馬上告訴您。
這個月計劃調撥給咱們車間的500匹富余棉布,被地區工業局臨時緊急調走了!
說是要支援兄弟城市的棉紡廠!”
楊麗華心頭猛地一沉,筆尖在紙上頓住。
富余布是服裝車間的生命線,邊角料只能作為補充,主力就是這批計劃外富余。
“什么時候的事?李遠主任怎么說?他親自去工業局了嗎?” 她連聲追問,思路飛速運轉。
“就是今天早上一上班接到的正式通知!”
夏紅玲語速很快,“李主任一接到通知就親自趕去工業局交涉了。
陳副主任讓我偷偷告訴您……他聽說,是工業局物資處的副處長趙棟林,點名要的這批布!
而且,調撥單走得很急,幾乎是特批。”
楊麗華眼中寒光一閃。
點名要?
這就不是簡單的“全省一盤棋”調劑了。
她心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
又或者是……自己這個年輕女車間主任升得太快,擋了別的什么人的路,有人想借機把她拉下來?
“走,去后勤科。”楊麗華當機立斷,起身就往外走。
李遠剛從工業局回來,一臉疲憊和壓抑的怒氣,看到楊麗華進來,不等她開口,就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麗華同志,對不住。我老李這次……磨破了嘴皮子,都沒用。”
他坐下來,喝了口已經涼掉的茶,平復了一下情緒,
“是盛局長親自打的招呼,這批布必須調走,支援兄弟單位是政治任務。
物資處那個趙棟林,話說的漂亮,
‘全省紡織系統一盤棋’,‘紅星廠今年成績突出,富余多,更該發揚風格’,‘要顧全大局’……一套一套的,我根本插不上話。”
楊麗華神色冷靜,直接問出關鍵,
“李主任,工業局有沒有說,這批布什么時候能補給我們?或者,用什么方式補償?”
“難說!”李遠又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他們只說‘后續再安排’,但你也知道,計劃外的富余布本來就是機動指標。
今年各廠任務都緊,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多了去了。 這次調走,再想補回來,猴年馬月了!”
他頓了頓,臉上怒意更盛,壓低聲音道,
“更氣人的是,我在工業局,還聽到一些不三不四的議論!
有人說咱們服裝車間用計劃外的布生產,雖然不違規,但產出效益不夠明顯,勞保品哪個廠不能做?
甚至有人私下建議,趁機壓縮咱們車間的規模!
這不是純搞笑嗎?咱們車間才開張多久?
滿打滿算正式投產還不到一個星期!
機器剛轉熱乎,就要我們出大效益?這不是存心刁難是什么?!”
李遠越說越氣,服裝車間是他看好且支持的項目,現在上來就被人掐脖子,他也覺得臉上無光。
況且他和楊麗華同出自宣傳科,兩人之間相處得還是很愉快的。
楊麗華靜靜地聽著,心中的判斷越發清晰,這怕不只是原料被截留那么簡單。
“李主任,您別著急,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楊麗華反而冷靜下來,聲音平穩,
“既然他們斷了咱們的‘計劃糧’,那咱們就自己找‘野菜’吃。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她目光轉向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陳自強,
“陳副主任,咱們庫房里,除了那批被調走的富余布。
其他所有的邊角料、等外品、零頭布、積壓的滯銷布,哪怕顏色雜、有瑕疵,總共還有多少?能撐幾天?”
陳自強早就準備好了,立刻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精準報數,
“楊主任,已經初步清點過。
各類可用布料庫存,如果按照上周的生產速度,最多還能維持三天正常生產。
三天之后,就得完全停工等米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