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將陸解放介紹給田驕陽后,便識趣地退到一旁,將“接受采訪、展現領導風范”的舞臺完全讓給了陸解放。
時間在縫紉機的噠噠聲和評分老師的低聲討論中慢慢流逝。
陸解放一邊接受田驕陽的采訪,一邊也關注著考試進程,見狀適時地對田驕陽說道,
“田記者,您看,我們廠的招工考試,從形式到評分,都力求公開、專業。
這當場評分,當場出分,就是為了杜絕任何可能的‘暗箱操作’,讓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這是我們廠在人事任用上,一貫堅持的‘公正’原則。”
田驕陽連連點頭,相機鏡頭對準了評分區,記錄下這嚴肅而專業的場景。
一旁的人事科長張仲春聽到陸解放的話,立馬走到了車間前方,拿起大喇叭,聲音洪亮,
“請各位參加考試的同志,還有在場的家屬、工友們,安靜一下!大家稍安勿躁!”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到張仲春身上。
“大家都已經看到,或者即將看到自己剛才縫紉機實操考試的編號和分數了!”
張仲春環視一周,語氣沉穩有力,“咱們紅星紡織廠做事,向來是擺在明面上,講究一個‘公正’二字!
接下來,為了徹底打消大家的疑慮,體現絕對的透明,”
他大手一揮,“我們馬上現場公開批閱筆試試卷,現場核算總分,并現場確定最終的招工錄取名單!
整個過程,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進行!歡迎所有人監督!”
在他的指揮下,幾名早已準備好的人事科干事迅速搬來幾張長條桌和椅子,在車間門口光線較好的空地上擺開。
試卷被搬出來,幾個干事坐定,拿出紅筆和算盤,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開始流水作業批改試卷。
選擇題“唰唰”地劃勾打叉,問答題則對照標準答案要點逐項給分。
每改完一份,分數立刻被大聲報出,由另一人記錄在對應的編號下,并與之前張貼的實操分數按比例加權計算。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只有筆尖劃過的聲音、算盤珠子的噼啪聲以及偶爾報分數的聲音。
田驕陽的相機快門聲不時響起,記錄下這近乎“行為藝術”般的公開閱卷場景。
陸解放負手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
一個多小時后,所有試卷批改、分數核算完畢。
最終的總分排名表被重新謄寫在一張大紅紙上,墨跡未干。
張仲春再次拿起喇叭,但更顯鄭重,
“同志們!經過公開、公正的實操考試和筆試,以及現場核算,紅星紡織廠服裝車間首次招工的最終錄取名單,現在產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張仲春手中的那張紅紙。
張仲春開始大聲念名字和對應的總分,由高到低。
“第一名,編號017,夏紅玲,總分92.5分!”
人群中,胡淑蘭激動地捂住嘴,差點叫出聲,用力掐著自己大腿才忍住。
“第二名,編號008,李衛紅,總分90.8分!”
……
“第二十九名,編號033,王小芬,總分78.1分!”
“第三十名,編號041,孫建國,總分77.9分!”
最后一個名字念完,人群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張仲春提高了音量,試圖壓過喧鬧,
“安靜!請大家安靜!
名單已經公布,所有分數也附在后面,大家可以自行核對!這就是本次招工的最終結果!”
他按照慣例,問了一句,
“對于這份名單,大家是否有異議?”
這通常是走過場的客套話,畢竟分數和排名都清清楚楚貼在旁邊,差距一目了然。
張仲春正準備進行下一個流程,突然,
“我不服!!!”
一個尖利的女聲刺破了嘈雜,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望過去,只見對方穿著一身時髦的格子襯衫,滿臉通紅舉著手,從人群中擠到前面,眼里滿是不甘。
張仲春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但面上卻還是維持著公式化的微笑,語氣平和地問,
“這位女同志,你有什么異議?
是對你自己的分數有疑問,還是覺得核算過程有問題?
都可以提出來,我們現場核查。”
這位表示不服的女同志正是王桂芳的女兒,趙貴珍。
她此刻肺都要氣炸了!
周紅霞收了她家的錢,信誓旦旦的說著只要她來參加考試,就一定能進服裝廠。
可現在呢,名單上根本就沒有她的名字。
這分明是耍她!
還有,她剛才打聽了一下,名單上很多人都是參加過紡織廠之前那個什么縫紉機培訓班的!
趙貴珍大聲道,“分數?分數有什么用!你們這考試本身就不公平!”
張仲春眉頭微皺,“哦?哪里不公平?請你具體說說。”
趙貴珍也不能說有人收了錢沒辦事,只能往其他地方說,
“我聽說你們紡織廠自己辦過縫紉機培訓班!
都教了好幾個月!現在這些來考試的人里,好多都是你們培訓班出來的!
他們練了那么久,當然比我這種沒摸過幾次縫紉機的人考得好!
這算什么公平競爭?
難度不應該不一樣嗎?
這分明就是偏向自己人!欺負我們這些沒門路學的人!不公平!”
她這話一出,倒是引起了一些同樣落選、且非培訓班出身考生的微弱共鳴,人群里響起幾聲附和,
“是啊……”
“好像有點道理……”
張仲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位女同志應該不是本廠職工子弟,說話可真是不經腦子。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
“這位同志,首先,我們這次招的是服裝車間的熟練縫紉工,招聘簡章上明確寫了要求‘具備一定縫紉基礎’或‘有相關培訓經歷者優先’。
考試內容與招聘需求一致,這沒有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其次,關于你提到的縫紉機培訓班。
那是我們紅星紡織廠響應上級‘知識青年下鄉’號召,與東區街道辦聯合舉辦的公益性技能培訓!
面向的是整個東區街道符合條件的社會青年,不止是我們廠職工子弟。
只要愿意學,符合街道報名條件,都可以參加!
培訓的目的,本身就是為了讓更多年輕人掌握一技之長,無論是下鄉還是留城,都能有更多的選擇!”
張仲春看著趙貴珍,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點教育的口吻,
“這位女同志,看來你對政策和我們廠的培訓了解不多。
不過我們上半年的培訓班已經結業了,如果你真的對學習縫紉技術感興趣,可以等我們廠和街道辦下半年的培訓通知,只要符合條件的都可以報名參加。”
趙貴珍本就是憑借著一股被騙的怨氣沖出來的,此時被紡織廠的人事科長一番義正言辭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嘴角囁嚅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低著頭,回了人群里,心里卻早已經把周紅霞罵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