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偉坐直了身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哦?那你說說看?!?/p>
楊麗華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匯報。
她從發現廠西廢棄庫房異常說起,講到保衛科加強巡查,配合公安工作,再講到今天上午王明被帶走調查。
每一件事都說得客觀清晰,不回避問題,也不渲染情緒。
“事情發生后,我們廠領導班子高度重視,立即召開了緊急會議。”楊麗華語速平穩,
“老書記和孫廠長已經做出部署,
第一,全力配合公安調查,絕不護短;
第二,在全廠范圍內開展法制教育和自查自糾;
第三,對運輸隊進行重點整頓,加強監督管理。”
這些都是在之前在錢科長面前說的內容。
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張洪偉,
“區長,發生這樣的事,我們感到十分痛心和慚愧。
這暴露出我們在職工思想教育和日常管理上還存在疏漏。
但請您相信,這只是個別人的違法行為,不代表我們紡織廠的整體風氣?!?/p>
“事實上,”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力,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們廠就已經和街道辦聯合開展了面向職工家屬的思想教育系列活動。
這說明我們廠領導班子對思想建設一直高度重視。王明事件,恰恰提醒我們這項工作還要繼續深化,常抓不懈?!?/p>
楊麗華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取出一份資料,
“這是我們廠剛剛制定的《關于加強職工法制教育、杜絕違法行為的整改方案》,請區長審閱?!?/p>
這份資料是上次黨委會結束后,楊麗華寫出來的,也給老書記看過,但具體怎么落實,還沒有確定。
要不然,她一個宣傳科的副科長也不敢越過廠里的領導,直接這么頭鐵的越級上報。
只能說是趕巧了。
張洪偉接過資料,快速瀏覽。
方案寫得很扎實。
有落到實處的組織領導,有具體的措施,更有各項時間節點,并且責任分工明確。
從理論學習到案例分析,從自查自糾到建立監督機制,條理清晰,可操作性強。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宣傳科副科長。
這樣一個反應敏捷,行動也快速的年輕干部,難得。
“方案寫得不錯?!睆埡閭シ畔虏牧希樕辖K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你們廠的反應很迅速,態度也很端正。這事確實令人痛心,但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訓,認真整改。”
他拿起桌上的入黨申請書,翻開看了看,拿起筆,“你這個入黨申請,我批了?!?/p>
筆尖在紙上劃過,簽下張洪偉三個字。
楊麗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面上依然保持著謙遜,
“謝謝區長。我一定以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好?!睆埡閭ズ仙仙暾垥?,遞還給她,
“回去告訴你們書記和廠長,這件事要處理好,但也不要影響正常生產。
有什么困難,可以隨時向區里反映。”
“是?!?/p>
走出辦公室時,楊麗華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浸濕。
楊麗華一路騎著自行車回到紡織廠,剛進大門,門衛張大爺就從小窗口探出頭來,
“小楊副科長!你可回來了!老書記讓傳話,讓你一回來就去找他!”
“謝謝張大爺!”楊麗華點頭。
她把自行車停好,理了理因騎車而略顯凌亂的頭發和衣服,快步朝書記辦公室走去。
敲門,得到允許后推門進去。
“書記,您找我?”
老書記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聞聲抬起頭。
他摘下老花鏡,打量著楊麗華,
“聽錢科長說,你去了區政府。區長有什么吩咐沒有?”
楊麗華站直身體,聲音清晰,“區長指示,讓我們積極嚴肅處理,但也不能影響正常生產?!?/p>
就這一句話,老書記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下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好,好。“
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整頓運輸隊,也不是他們廠的領導班子在全行業大會上做檢討。
他最怕的是上面把紡織廠當做典型,列為重點整頓單位。
檢討是小,關鍵是全廠的生產都可能被按下暫停鍵,運輸業務受限,訂單無法按時交付,整個廠的運轉都會出問題。
現在區長既然親口說了不要影響生產,那說明事情的影響還在可控范圍內,區里對紡織廠還是信任的。
“區長還看了我們制定的整改方案,”楊麗華補充道,
“說方案寫得不錯,反應迅速,態度端正?!?/p>
老書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你這趟去得好。不僅解決了你的入黨問題,還為咱們廠爭取了主動。”
他頓了頓,“你的入黨申請,區長簽字了吧?”
“簽了。”楊麗華從包里取出那份申請書,雙手遞過去。
老書記接過來看了看,確認簽字無誤后,將申請書放在桌上,
“那你先把申請書放這兒吧。
等會兒開完領導班子會,黨委會議再多一個議題,就是討論你的入黨問題。”
楊麗華一愣,隨即心頭就是一喜。
老書記這是要把她的入黨程序提速!
按正常流程,申請書交上來后要經過支部討論、黨委審批等多個環節,至少要一兩個月。
可現在老書記的意思,是今天就要上黨委會討論!
“謝謝書記!”她真誠地道謝。
老書記擺擺手,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行了,去吧。通知各科室,一個小時后開領導班子擴大會議。所有中層以上干部都要參加?!?/p>
“是!”
楊麗華走出書記辦公室,腳步輕快了不少。
她先是回了趟宣傳科,把區長的話簡要向錢途匯報了一下,然后就開始挨個科室通知會議。
每到一處,她都能感受到那種壓抑的氣氛。
王明被抓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那些與運輸隊有工作往來的部門,更是人人自危。
“楊副科長,書記那邊……”技術科科長欲言又止。
“書記讓通知開會,一個小時后?!睏铥惾A公事公辦地回答,臉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信息。
平靜、鎮定,才是此刻最需要的。
最后來到運輸隊辦公室。
門開著,李建林正坐在里面抽煙,面前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楊麗華,眼神復雜。
“李隊長,”楊麗華站在門口,
“書記通知,一個小時后開領導班子擴大會議,請您準時參加?!?/p>
李建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p>
楊麗華轉身要走,李建林忽然開口,“楊副科長……”
李建林搓了搓臉,聲音沙啞,“區長那邊……怎么說?”
楊麗華沉吟了片刻,“區長指示,要嚴肅處理,但也不能影響生產?!?/p>
李建林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不影響生產,但也不意味著運輸隊不會被整體停擺,他這個隊長……也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謝謝。”他低聲道。
楊麗華點點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