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風停了。戈壁灘上的日出壯觀得讓人不敢直視,金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荒原,把昨夜的那些旖旎和秘密都曬得一干二凈。
羅森燒退了大半,雖然人還虛著,但那是鐵打的漢子,喝了點稀粥就能勉強下地走動了。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拔營。
這地方不能多待,沒水沒油,必須得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廢棄的兵站碰碰運氣。
羅焱像是打了雞血,一個人扛著兩袋最重的物資往車上扔,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羅木正在收拾鍋碗瓢盆,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只有羅土最沉默。
他只有一只好手。
另一只胳膊傷了有一陣子了,為了不影響恢復,平時干活的時候盡量不去使用。
雖然平時干活他不比誰差,甚至那只完好的手臂比常人兩只手還靈活,但在這種需要搶時間裝車的體力活時候,他就有一些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正費力地想要把一桶水提上后車斗。
那桶水不輕,若是平時他單手一拎就上去了,但今天車斗太高,加上昨晚挖沙子挖得太猛,那只手臂有些發抖。
“哐當。”
水桶磕在車欄板上,灑出來的一點水瞬間被干渴的沙地吸干了。
羅土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那一向沒什么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自卑。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給羅焱遞東西的林嬌嬌,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大哥有嬌嬌喂水,三哥給嬌嬌暖嘴,四哥昨晚也得了甜頭。
就他是個廢人。
就在他準備咬牙再試一次的時候,一雙白皙的小手伸了過來,搭在了水桶把手上。
“五哥,我來幫你搭把手。”
林嬌嬌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她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蓮藕似的小臂。
“不用。”羅土悶聲道,身子往旁邊讓了讓,“沉。別壓著你。”
“咱們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林嬌嬌沒松手,反而用力提了一下,“一、二、三,起!”
兩人合力,水桶穩穩當當地落進了車斗里。
林嬌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羅土。
這才發現這老實巴交的男人正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那只斷臂,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怎么了?”林嬌嬌湊近了一些,語氣放柔了,“是不是胳膊疼了?”
羅土搖搖頭,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怕身上的汗味熏著她。
“那是怎么了?”林嬌嬌不依不饒,伸手拉住了他那只受傷的手。
羅土身子一僵,沒敢把袖子抽回來。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木訥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復雜的情緒,有羨慕,有失落,還有那種藏在心底深處不敢說出口的渴望。
“嬌嬌。”羅土的聲音很低,帶著那種長期不說話特有的沙啞,“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胡說什么呢!”林嬌嬌皺起眉,有些生氣地捏了一下他的袖管,“你是保護我才受傷的,而且又不是好不了,而且昨天要不是你挖深沙給大哥降溫,大哥哪能好得這么快?你是咱們家的功臣。”
“可是……”羅土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如斗勝公雞一樣的羅焱,“我有殘疾了。我不像四哥那么壯,也不像二哥三哥那么聰明。我……我怕護不住你。”
林嬌嬌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平時最聽話、最沉默的男人,原來心里藏著這么深的自卑。
她左右看了看。羅焱正在車頂上捆繩子,羅森在駕駛室里試火,另外兩個也沒往這邊看。
卡車的陰影正好擋住了這塊角落。
“低頭。”林嬌嬌輕聲命令道。
羅土愣了一下,本能地順從了她的指令,慢慢低下了那顆總是昂揚著斗志此時卻有些耷拉的腦袋。
林嬌嬌踮起腳尖。
她沒有像對羅焱那樣被動承受,也沒有像對羅森那樣為了救命。
這一次,她是主動的,帶著安撫和獎勵的意味。
那柔軟溫熱的嘴唇,輕輕印在了羅土干裂的嘴唇上。
很輕,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粗糙的巖石上。
羅土整個人都石化了。
他甚至忘記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那種觸感太不真實了,帶著淡淡的奶香味,順著他的嘴唇直接鉆進了心里,把他心里那點自卑和陰霾全都沖散了。
林嬌嬌并沒有深入,只是停留了兩三秒就退開了。
“誰說你沒用?”林嬌嬌看著他呆滯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五哥的手最穩了,以后還得靠你這只手抱著我呢。”
羅土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他那只獨臂在身側握緊又松開,最后有些手足無措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我……我抱得動!”羅土結結巴巴地保證,“就算剩一只手,我也抱得動你!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跟他拼命!”
林嬌嬌笑著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行啦,快去干活吧。大家都等著出發呢。”
羅土重重地點了點頭。那一瞬間,他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無窮的力量。
他轉身去搬剩下的物資,那腳步輕快得簡直像是要飛起來。
這一次,他單手拎起一百斤的袋子,連氣都不帶喘的。
坐在駕駛室里的羅森,透過后視鏡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輕輕嘆了口氣,手掌在方向盤上摩挲了兩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丫頭,倒是會收買人心。
只不過,這車里現在飄著的酸味兒,怕是一時半會兒散不去了。
因為還有一個最難纏的主兒,正坐在副駕駛上,冷冷地擦著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