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崔云初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啊,任哪個皇帝能容忍如此昌盛的外戚,只怕榮登大寶之日,便已有得魚忘笙,鳥盡弓藏之心。
唐清婉對上太子,有一搏之力。
而崔云鳳那朵小白花,能寄予希望的,就只有安王那不知能維持多久的情意。
期期艾艾,哭啼哀求。
崔云初瞬間就理解了父親和祖母的決定。
“云鳳性子直,你好生勸一勸她,幸在她心底良善,便是為了清婉,也會答應的?!?/p>
崔云初微微頷首。
崔云鳳倒是能勸,可一發不可收拾的,是蕭逸。
而蕭逸,卻只有崔云鳳能勸。
崔云初一想就有些頭疼。
有沒有可能太子,安王都不要,崔家自己……
這個念頭只是一瞬,崔云初就極快的壓下了。
如今非亂世,太平年間挑起兵禍,是會遺臭萬年的,且就算成事,別國藩地也都可以亂臣賊子之名討伐,群虎環伺,勝算渺茫。
從松鶴園出來時,已是暮色西沉,崔云初沒有離開,而是在檐下等著崔云鳳。
一盞茶后,一抹粉紅色身影才慢吞吞的走來。
廊下琉璃燈散發著昏暗的光芒,崔云初轉回身,看著眼眶紅腫的姑娘。
姐妹二人望著彼此,一時誰都沒有開口,沉默無聲蔓延,只余微風徐徐,與淡淡哽咽。
“大姐姐,你今晚可以陪我一起睡嗎?”
崔云鳳眼眸紅的像是一只兔子。
崔云初抿唇,朝崔云鳳伸出手,粉紅色身影立即疾步上前,垂頭牽住了她的手,側臉淚水止不住的滑落。
第一次,崔云初有了身為長姐的意識和責任。
“走吧。”她緊緊牽住崔云鳳,回了她的楓園。
丫鬟打了水,侍奉兩個姑娘沐浴更衣后就退了下去。
崔云初坐在崔云鳳的床榻上,看著妝臺前,神色懨懨的姑娘。
“你要哭到什么時候啊?”
“就快了?!贝拊气P抽噎道。
“……”崔云初無奈。
她著實理解不了崔云鳳對安王的感情,在她看來,男人就是用來攀升的踏板,只要有權勢,長的俊俏。
而安王都符合,但他要命啊。
要命的不論是人還是東西,都萬萬要不得。
崔云鳳無聲落著淚,卻是愈發傷心,哪有半分快哭完的意思。
“大姐姐,我心里真的好難過?!?/p>
崔云初看著她那雙腫成桃子的眼睛,默了默道,“要不你還是多哭一會兒吧。”
“??”不是來勸她的嗎。崔云鳳有些怔愣,便聽崔云初接著道。
“祖母讓我勸勸你,祖母說,父親已經有了中意的人選,待表姐婚事兒定下,便讓你我都盡快成婚…”
都說長痛不如短痛,既然都哭了,索性哭個夠。
反正沒有希望了,不如直接絕望吧。
崔云鳳愣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崔云初,眼淚卻是蓄積了全部眼眶,豆大的淚珠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崔云初立時有些后悔。
可她不懂怎么勸人,不禁自責自己是不是話說的太直白了些,讓她一時無法接受。
她起身,來到妝臺前,輕輕擁住崔云鳳。
“大姐姐。”
“嗯。”
“我的眼睛很模糊,都有些看不清你了?!贝拊气P輕聲道。
“大姐姐,我當如何和他交代?!?/p>
崔云初也不知,但一場糾葛是絕對無法避免的,安王那性子,只怕不會善了,父親所選之人,可未必有和親王作對的魄力啊。
崔云初不說話,默默聽著崔云鳳絮絮叨叨。
“我舍不得他,可我更舍不得表姐?!?/p>
直到月上柳梢,崔云鳳才漸漸平復了情緒,姐妹二人躺在床上,看著粉色帳頂。
崔云初道,“你為什么所有東西都是粉色的???”
身旁人半晌沒有說話,崔云初本以為她睡著了,微微側眸看過去,就見崔云鳳一臉糾結,欲言又止。
崔云初干脆側過身,“想說什么就說吧,這里就我們姐妹二人?!?/p>
“大姐姐,你可以回去睡嗎?”崔云鳳蹙著眉,“我不喜歡別人睡我的粉色被褥?!?/p>
“?!?/p>
崔云初在楓園一連住了三日。
崔云鳳雖神色懨懨的,但好在日常還算正常,崔太夫人才算徹底放下了心。
“姑娘,”幸兒推開門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個請帖。
崔云初正陪著崔云鳳閑聊,聞言懶散的眸子投了過去,幸兒立即福身稟報。
“是陳家姑娘,邀姑娘過府品茶?!?/p>
崔云初蹙了蹙眉。
崔云鳳伸手接過了帖子打開,“祖母不是說和陳家的議親就此作罷嗎,陳家這是什么意思?”
陳妙和的意思,定然也是陳家的意思。
宮宴第二日,陳玖和便派人遞了回帖子,想邀崔云初參加什么詩會,只是被崔云初給拒了。
崔云初以為,陳家會明白崔家的意思。
不曾想,時隔兩日,又迎來了陳妙和的帖子。
“大姐姐,去不去?”
崔云初搖了搖頭,但直接拒絕又有些不妥當,便只能回復明日已有安排,委婉推拒。
“陳家如此熱絡,是不是陳家公子看上了大姐姐?”
崔云初回憶了下與陳玖和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眉頭微蹙,“也不算吧,看上是有的,嫌棄也是有的?!?/p>
她容貌在京城不說冠絕,比她更美的,那也寥寥無幾。
陳玖和看著她時,眼中是有驚艷和期許的,但眸底的芥蒂,也不加掩飾。
崔云鳳不悅的將帖子扔在了桌子上,“大姐姐能和他說親,該是他的福氣才是?!?/p>
姐妹二人一時誰都沒再開口,幸兒站在原地,踟躕著也沒離開。
崔云初蹙眉道,“還有什么事兒嗎?”
幸兒看了眼崔云鳳,才為難道,“奴婢回來時,剛巧遇上了安王府的人,讓奴婢給二姑娘帶個話。”
崔云鳳臉色立即慘白,微微攥著手掌心。
幸兒繼續道,“來人說,安王殿下這些日子許是因傷勢影響,胃口不佳,不食藥石,想請二姑娘前往安王府一趟,殿下見了二姑娘,許是能緩解一二癥狀?!?/p>
遞話的人還算有幾分委婉。
所謂傷勢影響都不過是虛詞,蕭逸無非是在拿傷勢博取崔云鳳的愧疚。
崔云初看著崔云鳳。
“大姐姐?!贝拊气P死死攥著帕子,眼眶立時紅了,“當日在花船上,我答應了他會照顧他傷勢的。”
崔云初輕嘆,“安王府奴仆上百人,有沒有你,他都會安然無恙的,況且,祖母和父親不會答應讓你去的?!?/p>
崔云鳳低下頭,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崔云初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
“大姐姐,他答應我的不論多難,總會踐諾,可我卻總是食言而肥?!?/p>
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心緒再一次起了波瀾,崔云初只能繼續陪著她,說一些有趣的事情,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只是安王府卻不是那般容易打發,第一日的無疾而終,并沒有阻撓其心,反倒是在接下來的日子中,來催的更加頻繁。
一連六日,安王府的人雷打不動,從一開始的委婉,到如今已有些急躁,許是察覺出了什么,來人不見到崔云鳳,怎么都不肯離開。
崔云初好不容易哄的崔云鳳有了幾分精氣神,聽聞幸兒稟報,立時有些頭疼。
“來人說,今日若是見不到二姑娘,就跪在府門口不走了?!?/p>
安王府的人,跪在崔府門前,是生怕旁人不揣測議論嗎。
“此事可稟報了祖母?”
幸兒點頭,“太夫人派了李婆子前去,可那人油鹽不進,說是除卻二姑娘去見,旁的一概不聽。”
崔云初就知曉會有這么一遭。
云鳳三番四次的推拒,躲著他,只會讓蕭逸生氣發怒,而今沒有親自登門,怕已是極力壓著脾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