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側眸望向唐清婉。
女子分明是笑著的,眼中卻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譏誚,凄涼。
表姐竟然知曉。
唐清婉突然看來,輕笑一聲,“做何用那般眼神看著我,我可不需要同情。”
“沒有,只是有些意外。”崔云初收回視線。
“我想的是,尚未成婚,表姐都能對太子行程了所指掌,當真是了不得。”
唐清婉聞言,掩唇又笑了起來,“云初,你說話,何時如此有趣起來,讓人聽著,心情舒爽。”
崔云初一笑,姐妹二人望著今夜盛景,一時誰都沒有再開口。
半晌,終是崔云初又先開了口,“太子殿下和沈大人交情很好?”
“君臣之禮,表面功夫而已,”唐清婉抬手,丫鬟立即重新奉上新茶,“朝堂百官,親王貴胄,都想與其交好,但能籠絡此人,可非易事。”
“沈家,是艘不錯的船,若是能和我唐崔兩氏一處,于我們而言,可謂是如虎添翼,只可惜……”
可惜,兩家怨結頗深,不可能同路。
崔云初扯扯唇角,“當年之事兒,我兩族也不過聽命行事,皆為他人手中刀劍,沈家若有骨氣,便當將箭對準了罪魁禍首,而非趨炎附勢,頒不倒那位,就將賬算在我們頭上。”
“欺軟怕硬而已。”崔云初垂頭,隨意的甩了甩手中帕子。
余光卻突然掃見了地上投下的一頎長暗影,應是正對著她的方向。
“。”
不會那么背吧。
崔云初面頰抽動了幾下,緩緩轉頭。
沈暇白那張矜貴淡漠的面容慢慢映入眼簾,深不見底的墨眸中仿佛夾雜著冰刀,冷而沉的睇著她。
“……”
她究竟是什么鬼運氣。
崔云初心都快要停止跳動了,又僵硬的轉回頭,一聲不哼的望著微微蕩漾的湖面。
“崔大姑娘,似乎對沈某,有很大意見?”
男子聲音倏然響起,比之湖面冷風都更寒幾分,愣是讓崔云初打了個哆嗦。
唐清婉這才發現身后岸板上站著的沈暇白,立時蹙眉不悅的瞥了眼一側的丫鬟和張公公。
怎的人來,都不稟報一聲。
張公公也很是懵。
他壓根就沒聽見聲音,這位是何時出現的。
“家妹年紀小,口無遮擋,沈大人勿怪。”
“是嗎。”沈暇白面容隱在暗夜中,令人辨不清情緒,“我瞧著,崔大姑娘伶牙俐齒,條理分明的很呢。”
“多謝夸獎。”崔云初撇過臉道。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船岸上也愈發的冷了起來,崔云初撫了撫手臂,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姑娘,太子殿下似乎有些醉了,請您過去呢。”
唐清婉聞言,只能沖崔云初使了個悠著些的眼神,抬步進了船艙。
“……”崔云初此時只想縮起腦袋,滾離這個讓人尷尬窒息的地方。
突然,身后響起腳步聲,腳步聲愈來愈近。
沈暇白冰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女子身上。
女子身姿纖細窈窕,裸露在外的半截脖頸與耳垂膚白勝雪,發髻上的步搖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該是十分賞心悅目的畫面,可就是這樣的姑娘,狡言飾非,奸詐潑辣,曲媚勾人,口德不修。
崔家人,果然好教養。
嗚——
趴在船沿上的人突然發出嗚咽的哭聲,很低,但夾雜著十足的委屈。
張公公和一眾丫鬟都嚇了一跳。
沈暇白也立即頓住了腳步,眉頭緊蹙。
“張公公,你說的不錯,他果然嚇人,比索命的黑白無常都可怕。”
崔云初抽噎著。
“……。”張公公茫然的對上沈暇白投來的目光,欲哭不哭,“沈大人,老奴…”
否認嗎?那不是說崔大姑娘說謊,更激化矛盾嗎。
不否認,這么大黑鍋,就這么水靈靈的扣頭上了?
張公公憋的一張臉都紅了,但凡換了旁人,這鍋背就背了,可沈大人…
是連太子殿下都敬畏三分的人,他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哪來的膽子得罪。
崔云初趴在那,咿咿呀呀口中不停,淚水是半滴都沒掉。
“沈大人就算和唐崔兩氏有仇,可我畢竟是個姑娘家,你堂堂七尺男兒,怎么能為難我一個小姑娘呢,如此沒有君子之風,傳出去,就不怕旁人議你卑劣嗎。”
沈暇白有些被氣笑了,“崔大姑娘背后言人都不覺卑劣嗎?且我又何時為難于你了?”
崔云初立時哭的更大聲了。
連船艙里的唐清婉都給驚動了,立即快步出來,詢問緣由。
崔云初立時撲進了唐清婉的懷里,期期艾艾的告狀,“表姐不知,方才在來尋你的路上,沈大人就對我百般刁難警告,非說我勾引了他家侄兒,表姐,我冤枉啊,我都不曾和他侄兒說過幾句話。”
“……”唐清婉垂眸對上崔云初梨花帶雨的臉,輕攬著她的手臂慢慢收了回去。
眉頭輕皺,眼中明顯是對崔云初的不信任。
莫非這丫頭又犯老毛病了?
“。”崔云初臉黑了黑,自己拉住唐清婉的手臂,半環住自己的腰,又拍了拍,示意唐清婉繼續安慰。
不然就不可憐了。
唐清婉眼皮子抽了抽,畢竟是自家人,崔家人,論親不論理。
崔云初不看沈暇白難堪的面色,繼續指責,“我和陳家子議親,他侄兒和陳家姑娘議親,不過是碰巧同路,他便如此說我,他這分明是惡意揣測。”
“況且今日與他侄兒擦肩而過的姑娘多了去了,他怎的不尋去警告,偏偏尋我晦氣,不過是看我是庶女,又性子軟糯,好欺負罷了。”
軟糯?好欺負?
沈暇白清雋的面容繃的很緊,眸光冷沉。
那方才在船上呲牙咧嘴的,是誰?
他弱冠入仕之后,還不曾見識過如此胡攪蠻纏,裝腔作勢的女子。
不,男子里,如此厚臉皮的,更是鮮少。
沈家雖落魄了,可世家傳承百年的教養還在,更況男子一向奉承寡言,嘴皮子上自然不如崔云初。
畢竟她自幼就演,家學淵源。
“此事兒,方才在船上,崔大姑娘不是已經討回來了嗎,如今裝腔作勢,是粉飾轉移方才的事情,好讓我不再追究嗎?”
“…”論腦子好使的重要性。
要擱她,早就同人理論開了。
崔云初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的哭,哭的人心煩。
“真當你沈家兒郎貌比潘安啊,我崔云初這輩子就是嫁不出去,也絕不會嫁進你沈家。”
看不起誰呢,自作多情。
她崔云初是名聲不好,又不是狗改不了吃屎。
都被捅穿了,還巴巴湊上去,讓你再捅一刀不成。
這話,不是演的,崔云初十分真心。
“哼,”沈暇白冷冷扯唇,發出一聲冷笑,“崔大姑娘放心,沈家兒郎還不至淪落至此。”
“……”崔云初哭聲一哽。抬眸對上了沈暇白冰冷無比的目光。
淪落至此啥意思啊?她是什么很上不得臺面的人??
崔云初憋著股子氣,呼吸都不暢了。
沈暇白收回目光,“張公公,本官還有事兒,就不留了,勞煩稟報太子殿下一聲。”
他堂堂七尺男兒,自然不屑在此同崔云初一個驕橫無禮的小姑娘計較下去。
有辱氣度!!
張公公立即上前引著沈暇白下了船,等人離開,崔云初才從唐清婉懷里撤出來,蔫蔫的坐在了椅子里,細看下,雙腿隱隱發著軟。
唐清婉看著她,半晌才道,“云初,你怕他?”
“沒有。”她今日如此驍勇,哪里怕他?
這是她重生以來,心情最為舒爽的一天。
“反正他是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殺了我的。”
崔云初一頓,突然抬眸,仿佛像打開了什么新思路。
那是不是說,只要她不和他私自待在一處,那就是安全的,既是安全,那她做什么都沒關系,報復一二也沒什么。
雖說不能一劍捅回去,但過過嘴癮,還是可以的。
“姑娘,太子殿下尋您。”
唐清婉只能扔下崔云初,再次折回了船艙里。
船岸上就剩下崔云初一人,湖泊中,一艘小木船搖搖晃晃往岸邊劃去,挺拔如竹的身姿立在上面,周遭波光粼粼,五彩斑斕的景色仿佛都在映襯小木船上的男子。
恍若畫中人。
崔云初歪著頭,看了良久,低低道,“人面蛇心,人模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