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一輛奔赴在距離京城百里之外低調且不失奢華的馬車中。
四人對視,氣氛沉默又壓抑。
幾人大眼瞪著小眼,出氣都顯的有些不順。
笑了半路的沈暇白,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陰陰的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王爺知曉,陰魂不散四個字,怎么釋義嗎?”
蕭逸仿佛沒聽見,兀自對崔云鳳說,“還好我們的馬兒跑得快,不然真讓他們給跑了,追不上了。”
沈暇白,“……”
崔云鳳有些不高興,“大姐姐,我們才團聚了多少日,你就厭煩我了嗎?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和你說完呢。”
崔云初頂著兩個黑眼圈,靠在車壁上,默默看著一臉委屈的崔云鳳,“我不想聽。”
她從回來之后就跟奶娃娃突然找著娘一樣,沒日沒夜的纏著她,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
聽的她耳朵都生了繭子,沒睡過一個整覺。
崔云鳳也仿佛沒聽見崔云初的抗議,自顧自說,“沒關系,雖然你不那么疼我了,但我一如既往的愛大姐姐,你要去哪,我跟著你一起就是了。”
“……”
沈暇白瞥了眼對面那對無良的夫婦,“王爺臉皮如此厚,蕭家列祖列宗知曉嗎?”
他們就不覺得自己很煩人嗎。
此次離京,可是他和他家云初第一次出遠門,他們還要一路游山玩水,恩恩愛愛。
蕭逸依舊選擇性耳聾,“還好為夫提前發現他們的意圖,及時帶上夫人趕上,否則豈不就讓他們溜了。”
崔云鳳吧唧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夫君真棒。”
崔云初一雙無精打采的眸子落在對面夫婦二人身上,空洞且無神。
沈暇白趕人的話說了無數次,也都被自動忽略,就差把人直接推搡下去。
可還沒動手,崔云鳳就開始了一顛三咳,仿佛隨時會厥過去,崔云初就又開始瞪他。
沈暇白氣的呼吸不暢。
崔云鳳溜到崔云初身旁,抱住她胳膊依偎上去,可憐兮兮的說,“大姐姐,你怎么能一個人離開不叫我呢,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么想念你,我們姐妹倆好不容易才相見。”
崔云初想把自己胳膊抽出來,使力了幾回沒抽動。
“我也很想念,江南的愜意生活。”她深深嘆了口氣。
她都已經強忍著,在京城多陪了她那么多時日了。
妙和說江南的小倌頭牌都又換了一遭了,這次的都不如上一回那般俊美了。
遺憾的她捶胸頓足。
“那我陪大姐姐一起,你去哪,我就去哪。”
崔云初睨著她,旋即又看向蕭逸,倏然挑了挑眉梢,“你們確定?”
蕭逸心中有種不怎么好的預感,只是不待她開口,崔云鳳就立即點頭,“確定,我十分確定。”
“大姐姐,你別想再丟下我一個人跑。”
崔云初“呵呵”笑了兩聲,很是敷衍,“行,那你可要當心點,別被人連夜裝麻袋給抗跑了。”
“怎么,江南還有采花賊啊。”崔云鳳滿眼都是光。
崔云初默默看她片刻,“你要不要照照鏡子呢?”
還當自己是十幾年前的宰相千金呢。
都人老珠黃開始養身了,你倒是想,人家采花賊也不采你啊。
采花采個老太太,多晦氣。
崔云初腦中的腹誹還沒轉完,身旁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許是奔波了幾個時辰,有些累,崔云鳳開始進行她的午睡。
在沈府這些日子,也只有她睡覺的時間,崔云初是覺得安靜的。
崔云初看向蕭逸,詢問,“你不是說要帶她看大夫嗎,追我們做什么?”
蕭逸言簡意賅,“和你在一起,她心情愉悅,有助于病情。”
那就是說,將來無數個日子,她都要帶上崔云鳳?
就她如此慢慢悠悠,緊張害怕過激都起不來床的身子,她的好日子怎么辦?
萬一一激動,撅在了南風館,蕭逸不得和她拼命啊。
崔云初絞盡腦汁的開始思索怎么甩掉這夫妻二人。
但無奈,崔云鳳睜眼閉眼都是大姐姐,睡著的時候也嘟囔,只偶爾喚一句稷兒,會流下淚來。
崔云初最是容易心軟,最后只能默默接受。
兩人行變成了四人行,兩個人的恩愛變成了三個人,沈暇白預計中與妻子依偎賞景,游山玩水的畫面,總會有崔云鳳的出現。
幾人路程十分緩慢,來到江南的時候,正趕上細雨綿綿。
陳妙和與沈子藍親自前去迎接。
如今的沈子藍已是一方大吏,整個人看起來穩重且內斂,比之當年的毛頭小子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舉手投足都透著沉靜與威嚴。
看到沈暇白,他立時有些微紅了眼圈,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晚輩禮,“小叔。”
沈暇白上前,手搭在他行禮的手上微微用力,叔侄二人不曾言語,氣氛已是萬般沉重。
陳妙和,“小嬸嬸,小嬸嬸,”
她臉上沒什么褶皺,笑顏如花的挽住崔云初胳膊,“你還和當年一般美艷。”
崔云初,“你也是。”
沒怎么老,性子好像又跳脫了不少,就來往書信就能看出來。
沈子藍聞言,不滿道,“她如今可是不比當年了。”
陳妙和回身就是一腳踹過去,“你陰陽怪氣誰呢?”
“……”
沈子藍不快,“好歹是大街上,我什么身份,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我給你留兩巴掌,你要不要?”
“潑婦。”沈子藍瞪她,眸中卻夾雜著柔和,連斥責的聲音都那般無奈寵溺。
陳妙和氣焰囂張的冷哼一聲,回頭繼續附耳崔云初說話。
二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
“你們說什么呢,讓我也聽聽。”崔云鳳湊上前,崔云初立即捂住了陳妙和嘴巴。
“什么都沒說。”
崔云鳳不滿的看著二人。
沈子藍看了眼安王,回眸看向沈暇白,微微蹙著眉。
“一個狗皮膏藥。”沈暇白道。
其實是兩個,只是另一個他沒敢罵,怕阿初不樂意。
許久不見,叔侄二人心情十分愉悅,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題。
二人談及了陳家。
當年陳家后來知曉了沈子藍身份后,直呼沈家騙婚,陳父陳母想到自己那隨夫外放的女兒,更是捶胸頓足。
畢竟不是沈家血脈,沒有沈家支持,何時才能回京。
甚至在他們看來,沈子藍的離開,就是沈家的意思。
是沈家放棄了他。
可木已成舟,陳家再如何,也沒有辦法,況且當時沈暇白大權在握,局勢之下,陳家不敢言語。
索性沈子藍并非碌碌無為之輩,數年間回京述職同沈家與往常無異,陳妙和才敢挺直脊梁回陳家,與兄長慢慢有了來往。
沈子藍提及當年,亦是感慨頗多。
初來乍到時,他和妙和確實步履維艱,期間數次遇險脫困,他夫妻二人也算生死與共。
當然,也要多虧了京城,他小叔以及那個年少卻手段厲害的弟弟從中幫忙。
而身為一方大吏,自然也有不少的誘惑,但他與妙和那份年少時的恩義,卻是任何人物都無法取代的。
縱使只有一女,他亦將她們母女捧在手心,沈府從無姬妾。
只是,他的妻子,卻好像不如他那般有良心,有了點權錢之后,頗有幾分忘本。
回去的路上,陳妙和突然說有些饞隔壁巷子里的果子,要和崔云初親自去買,順便去首飾鋪子看看。
沈子藍沒多想就答應了,畢竟,今日那么多人都在。
崔云鳳也嚷嚷著要一起,
崔云初不樂意帶她,崔云鳳小聲威脅,“別以為我沒聽見你們說什么,不帶我,你們也別想去。”
陳妙和和崔云初不滿的瞪著她,最終妥協。
崔云鳳還沖蕭逸揮了揮手,“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的。”
三個挽著胳膊,高高興興的離開。
蕭逸與沈暇白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有些說不上來。
三人提前回了沈子藍的府邸。
晚膳一直等到了天色昏暗,三人依舊沒有回來,沈子藍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
面對自家小叔的詢問,以及安王的眼神,他緘默了良久。
心里想著將人抓回來,一定把那家伙屁股打腫,看她長不長教訓。
人才剛來,讓他如何向身旁這兩位交代。
沈子藍在二人冰凍死人與陰陽怪氣,罵罵咧咧中,引領著二人去尋人。
雅間中,三人正歌舞升平,渾渾噩噩著,崔云鳳不能飲酒,就她無比清醒,瞪大眼睛看著跳舞的美男子,不時發出哇塞的聲音。
過往那些年,她過得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以后她一定要抱緊了大姐姐的大腿,過上如此有滋有味的生活。
外面突然傳來鳥叫聲,崔云鳳疑惑回頭,正納悶哪來的烏鴉。
陳妙和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就往外面竄,“快跑快跑,來抓我們了。”
一看就知曉是慣犯。
且樓中還有人被她買通給她通風報信。
只可惜,兵力不足,沒逃出多遠就被堵在了后門。
崔云初和崔云鳳都縮在陳妙和身后。
聽陳妙和和沈子藍睜著眼睛說瞎話辯駁。
蕭逸黑著臉,先將崔云鳳給提溜了出來,崔云鳳嘿嘿傻笑著,“不怪我,是大姐姐和妙和說,里面小倌長的實在帶勁,我就好奇來看看。”
蕭逸垂眸盯著她。
他怎么就忘記了崔云初什么德行呢。
“我身體不舒服,你別嚇我啊。”崔云鳳道,
她說完,還沖陳妙和與崔云初挑了挑眉梢。
得意洋洋的。
她可是有保命法寶的。
蕭逸忍著氣,拎著她直接丟上了馬車,“我家夫人身體不適,還趕著去尋名醫,各位,先行告辭。”
崔云鳳從車窗那露出腦袋,哭著沖崔云初他們揮手,“大姐姐,有緣再見。”
她的五彩斑斕的好日子,竟如此短暫。
崔云初默默看著她告別。
沈暇白走上前,她立即收回視線,“我就是去瞅兩眼,她們都找了,就我沒有。”
“我家夫君如此俊美,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沈暇白,“……”
怪不得二人如此著急相聚,原來是如此“情投意合”。
當晚,崔云初和沈暇白的院子距離陳妙和與沈子藍不遠。
沈暇白硬拉著崔云初在廊下聽了陳妙和半晚上的鬼哭狼嚎,
也不知是用什么東西打的,叫那么慘。
崔云初偷覷了眼沈暇白。
沈暇白,“夫人可要聽清楚了,以免下次再犯,挨罰。”
此次念及初犯,下回可就沒那么好運了。
崔云初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說,“子藍比你年齡小。”
沈暇白蹙眉側頭看著她,崔云初訕訕笑。
“那不算罰,夫君如今帶我聽墻角,才是真的罰,我比妙和…應該還可憐些。”
“你要是真有那體力,用得著聽別人墻角嚇唬我。”
“崔—云—初。”沈暇白咬牙切齒,倏然彎腰將人扛了回去,氣勢洶洶的模樣著實把崔云初激動壞了。
——
第二日,崔云初與沈暇白收到了來自京城的書信,是沈仲寫的。
沈暇白看完信上內容,便遞給了崔云初。
崔云初挑眉看完,輕笑,“稷兒這丫頭,是要以退為進嗎?”
沈仲信上問,蕭稷是否與他們同行。
說是蕭稷留下一紙書信后,沒了蹤影,沈仲派出不少人馬,數日都沒有結果。
沈暇白指尖敲擊在桌案上,蹙著眉不說話。
崔云初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別想那么多了,稷兒如此,許就是想告訴仲兒,在她心里,皇位,不及仲兒重要。”
許如此,她那執拗的兒子能放下芥蒂,解開心結呢。
“以退為進,也是在算計人心。”沈暇白道。
崔云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言語。
而一直老謀深算的沈暇白,總算是猜錯了一回。
蕭稷這次消失的很徹底,沒有留下任何蹤跡,沈仲派出的人馬尋了一年又一年,都始終沒有消息。
而大梁的江山,也徹徹底底交在了沈仲的手中。
蕭稷真如信中所說一般,江山給你,是我對你,最大的誠意。
他不必芥蒂,不必懷疑,不必彷徨,不必糾結痛苦。
兩年后的皇宮中。
蕭稷離開半年后,沈仲就搬去了她的寢殿。
無數個日夜,他立在窗前,手中捏著蕭稷留給他的書信。
大梁各地都發布了尋人的公文,只是那人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稷兒。”他垂眸望著紙張,聲音低啞,“我—想娶妻了。”
她說,她像她爹的不該只是偏執那一點。
沈仲微微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折射出一小片暗影。
“主子,”他近身侍衛匆匆忙忙進殿,“北方一個小鎮上地方官員傳回消息,曾疑似有皇上的蹤跡。”
沈仲抬眸,用力捏著手中紙張,看著侍衛,“人呢?”
“據說是陪一對夫婦看病,那婦人有頭痛癥。”
沈仲那顆沉寂了兩年的心倏然有了劇烈的波動。
是稷兒。
一定是她。
“只是——”侍衛欲言又止,“許是皇上發現了什么,不肯回來,一直東躲西藏,下頭的人無法確定她的具體位置。”
沈仲心往下沉了沉,
她曾說,此生有憾,沒能在爹娘身側。
陪他們云游,是她小時候曾夢寐以求的事情。
如今她做到了,該是不想再回到囚困人的牢籠。
她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讓地方官員封城,本王親自去尋。”
侍衛欲言又止,“王爺,若是安王爺有意幫皇上隱匿,您怕是…很難尋到人。”
沈仲注視著窗外的夜景,“我們還年輕,他總會老,總會,把人找到。”
—全文完—